卡车又吭哧吭哧地颠了小半天,中间停下来一次,小林扔给乔生一个冷硬的饭团,还有一小壶水。
乔生没什么胃口,但逼着自己往下咽,他知道没体力啥都白搭。
高桥一直闭目养神,或者看起来是,但乔生总觉得那眼皮底下藏着刀子,刮得他坐立不安。
下午的时候,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外面的声响也变了,不再是荒郊野地的寂静,隐约能听到人声、水流声,还有某种模糊的喧嚣。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扒着帆布缝隙往外瞧。
前面好象是个简陋的渡口,黄土路歪歪扭扭通到江边,搭着几块破木板算是栈桥。
江水在这里看起来平缓了些,但对岸依旧望不到头。
关键是,渡口边上设了个卡子,木头杆子拦着路,旁边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扛着枪的兵!
卡子前还排着几辆驴车和挑担子的老百姓,正被挨个盘查。
“检查站“乔生喉咙发干,低声咕哝了一句,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高桥。
高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眼神锐利,毫无刚睡醒的迷糊。他通过缝隙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眉头微微皱起。
“临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一直沉默的另一个日本兵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鼓囊囊的地方。
小林也紧张起来,呼吸变得粗重,眼神询问地看向高桥。
乔生心脏狂跳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
检查站!
国军的检查站?
高桥他们会怎么做?
硬闯?火并?
在这国军的地盘上,这不是找死吗?
卡车跟着前面的驴车,一点点挪向检查站。
能清楚听到前面士兵盘问的声音,粗声大气,带着地方口音。
“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路条呢?拿出来!“
每一声都象锤子砸在乔生心上。
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高桥极快地扫了一眼车厢内,目光在乔生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对那两个日本兵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
两人眼神一凛,手彻底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身体微微弓起,像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完了!他们真要动手!
乔生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都快冻住了。
这要是打起来,流弹第一个就能把他撕了!
就算不死在乱枪下,被这些当兵的抓住,他现在这样的状态,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卡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几个士兵的脸了,带着不耐烦和警剔。
一个当官的模样的,嘴里叼着烟卷,正朝他们这辆卡车走过来。
高桥的眼神已经变得极其冰冷,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下一秒就要下令。
不行!不能这么完蛋!
他妈的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
电光火石间,乔生脑子里那根名为急智的弦,被死亡的压力猛地绷紧了!
王夏宁训练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那种胡说八道扰乱节奏的本能,在这一刻猛地炸开!
就在那军官走到车头前,皱着眉头准备开口询问的瞬间!
就在高桥手指即将挥下的瞬间!
就在两个日本兵肌肉绷紧要拔枪的瞬间!
乔生猛地扒开帆布帘子,半个身子探出车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走过来的军官和周围的士兵,发出了一声嘶哑、扭曲、却极其突兀的嚎叫!
“瘟病!是鼠疫!快跑啊!碰上了都得死!!”
他不仅喊,还配合着全身抽搐般地剧烈咳嗽,咳得眼珠暴突,嘴角甚至刻意挤出点白沫,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整个人象瞬间陷入了癫狂!
鼠疫二字,如同晴天霹雳,在嘈杂的渡口炸开!
那军官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嘴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尘土里。
他象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跳开,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站住!别过来!”
他身边的士兵们更是哗然,原本松散的态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见到鬼魅般的恐惧,纷纷慌乱后退,枪口乱指,却不知该对准谁。
排队的老百姓们一听鼠疫,顿时哭爹喊娘,炸了窝似的向后狂奔,推搡踩踏,场面瞬间失控!
“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走!快走!妈的!快抬杆子!”军官语无伦次,只想让这瘟神赶紧离开自己的防区。
高桥和两个日本兵完全愣住了。
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案。
小林目定口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乔生,另一个兵按在枪上的手忘了动作,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高桥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他死死盯着乔生表演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紧抿的嘴唇和骤然停止敲击膝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震动。
趁着这由极度恐慌制造的混乱,乔生一边继续咳得撕心裂肺,一边朝着魂飞魄散的军官嘶吼:“隔离!需要隔离!别碰!都会传染!”
那军官哪里还敢检查,像驱赶瘟疫一样拼命挥手:“放行!快!让他们滚!快滚!”
拦路的木头杆子被手忙脚乱地抬了起来。
高桥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尽管眼神复杂地锐利地扫了乔生一眼,但立刻对驾驶室低喝一声:“快走!”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猛地加速,冲过抬起的栏杆,颠簸着冲上那简陋的栈桥,朝着停在对岸的一条旧渡船冲去。
身后留下了一片混乱的检查站和惊魂未定的人群。
车厢里,乔生脱力地瘫倒下来,靠在木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把里衣彻底浸透,心脏跳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两个日本兵也慢慢松开了握着武器的手,面面相觑,脸上还带着残留的惊愕和一丝后怕。
小林看着虚脱的乔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高桥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乱成一团的检查站。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瘫在那里的乔生,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更象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重新打量一件突然展现出匪夷所思特性的材料。
充满了评估、算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超出掌控之事物的忌惮。
高桥刚才看得清楚,乔生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演技、对人性恐惧的精准利用,以及那种完全不顾形象的癫狂,绝非一个普通技术官僚或经历酷刑后虚弱不堪的人能有的表现。
直到卡车冲上了渡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彻底离开了岸边,高桥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乔生感到脊背发凉:
“临机应变,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象冰珠砸在甲板上。
“这种……急智,和你在文档里那个沉默寡言、专注于技术的形象,可不太一样。“
乔生心里猛地一缩,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狂飙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感觉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桥这话,分明是直接把怀疑摆在了台面上!
高桥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象是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微笑。
“很好。保持住这份急智,上杉君。到了沪城,课长阁下……一定会对你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非常感兴趣的。“
说完,高桥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浑浊的江水,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样子。
乔生僵在原地,高桥最后那句话象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耳朵,盘踞在他的心头。
“课长阁下……非常感兴趣……“
这绝不是关怀,这是警告,是预告。
沪城的审讯,将会因为今天这番表演,而变得更加凶险。
他靠在冰冷的木箱上,看着高桥的背影,第一次清淅地意识到,王夏宁把他扔进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冒充游戏,而是一个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机关的连环局。
而高桥,绝不是局外人,他更象是一个冷静的考官,正在将他的异常表现,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卡车随着渡船摇晃,驶向对岸。
乔生却觉得,自己正被推向一个更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