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的马达象个得了痨病的苦工,在底下吭哧吭哧喘个没完,震得整个船舱都在嗡嗡响。
空气又闷又潮,混着机油、臭汗和一股子铁锈味儿,吸进肺里都觉着粘糊。
乔生歪在冰冷的铁架床上,闭着眼,尽量让呼吸显得又长又匀,装睡。
可他浑身骨头缝里的弦都绷紧了,耳朵支棱着,不放过舱里任何一点动静。
高桥翻纸页的沙沙声,小林挪屁股时裤子的摩擦声,还有那个守门的兵几乎听不见的喘气儿。
后背的伤口在这闷罐子里一跳一跳地疼,带着点发热发胀的感觉。
可乔生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对面床上那头假寐的狼给招过来。
怕啥来啥。
高桥合上手里那本快写秃噜皮的笔记本,咔哒一声轻响。
乔生的心跟着就是一抽抽。
“牧野君,”高桥声儿不高,却象根针,轻易就扎透了马达的噪音,带着股刻意摆出来的平和:“伤,好些了没?”
乔生心里骂了句娘,开始了。
他慢悠悠睁开眼,动作故意做得黏糊又吃力,看向高桥:“好象…好了一点点…”
嗓子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高桥点点头,身子往前探了探,骼膊肘支在膝盖上,摆出个聊闲篇儿的架势:“那就好,你在山城遭的罪,可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他顿了下,镜片后面的光闪了闪,看似关心,实则象刀子刮人:“尤其是…军统那边的手段…详细说说?怎么栽他们手里的?他们到底想从你身上抠出点啥?”
来了!
这直捅心窝子的问题!
乔生感觉喉咙一下子就被掐紧了。
王夏宁是给他编过一套说辞,关于怎么被捕、怎么被审,可那玩意儿笼统得很,光强调精神折磨、死不松口了。
高桥现在要的是细节!
活灵活现的细节!
不能愣着,愣久了就是心虚。
乔生眼皮耷拉下去,拼命挤兑那点可怜的情绪,让脸上露出又痛苦又后怕的德行,手指头也跟着蜷缩起来,微微哆嗦。
这倒不全是他演的,一半是真吓的。
“那天…”他开口,声音更哑了,还带着点颤音:“是…是在交换情报的时候…被点了炮…”
他顺着王夏宁给的杆子爬,开始往里头塞自己现编的、模模糊糊的玩意儿:“地方是…山城的一个小巷子…天都黑透了…”
他说得慢,时不时还卡个壳,象是使劲儿回想又不愿意碰那伤疤:“连络的兄弟…人已经到了…可四周突然…”
他连比划带说,形容怎么被围,怎么跑,最后怎么没跑掉。
等说到审讯室,他就把劲儿都使在描述那屋子的气氛上。
灯一闪一闪的,问话翻来复去就那几句,没啥新鲜花样,就是钝刀子磨人,专门搞心态。
“他们就是…一遍遍问…名字,任务,同伙…”乔生摇着脑袋,脸上混着累和一点瞧不起:“问那些我压根没法搭茬的。精神上…没完没了地折腾…”
乔生耍了个心眼,把没法回答说得含糊其辞,既象是咬死了秘密没说,又可能是真不知道。
同时,他把重点往精神折磨上引,这玩意儿虚头巴脑,不好查证,也符合王夏宁给他立的那个被折腾得够呛但没垮掉的人设。
说到最后,他声儿越来越小,透着股精疲力尽的味儿,还恰到好处地咳嗦了两声,抬手揉着太阳穴,一副被这回忆掏空了的模样。
高桥一直没吱声,静静听着,手指头习惯性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神藏在眼镜片后面,看不透。
等乔生吭哧瘪肚地说完,舱里一下子静下来,就剩下马达还在那儿傻吼。
“您真是受苦了。”高桥总算开了口,语气听着好象还有点感慨:“那种情况下,能咬住牙,不容易。”
乔生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不敢全松,只是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没接话。
高桥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变得更随便了,象是忽然想起个事儿:“不过,有一样儿,我有点琢磨不明白…”
他目光好象无意地扫过乔生:“军统那帮人…按说,他们更信得过的…应该是那些能让皮肉吃点苦头的法子才对…”
乔生的心猛地一沉!
后背唰地又是一层冷汗!
高桥在这儿等着他呢!
怀疑他为什么身上没多少硬伤!
电光火石间,乔生几乎是凭着本能,脸上“腾”一下露出一种极了点的、混着屈辱和惊恐的表情,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他们试了!怎么没试!”
他猛地一扯自己的破衣领子,露出锁骨下头一大块青紫的淤痕。
那是落水时候撞船帮子上弄的,这会儿正好拿来充数。
“瞅见没?这儿!还有…”他手指头下意识往后背指,立马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更白了:“这儿也是…他们…阴得很…”
他呼哧带喘,眼神里带着点惊魂未定的疯狂,象是被戳到了最疼的筋:“他们懂…身上的伤好得快…可心里的伤…能跟你一辈子…”
乔生把王夏宁那套精神折磨论又抻出来强调了一遍,顺便把自己这会儿激动的情绪和后背实实在在的伤当了佐证。
高桥看着他这炸毛的样儿,目光在他锁骨那块淤青和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停了几秒,敲膝盖的手指头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变回刚才那样:“你说得在理。诛心,有时候比杀身更狠。”
高桥甚至轻轻叹了声:“都过去了,好生歇着吧。眼看就到沪城了,到了地儿,一切都该了结了。”
说完,他不再瞅乔生,重新拿起那小本子和钢笔,翻到某一页,低头刷刷地写起来。
乔生瘫回床上,心口还在咚咚狂跳,跟刚被狗撵了八条街似的。
刚才那一下,太悬了。
高桥的怀疑几乎已经甩到了他脸上。
自己这通连滚带爬的表演,算是糊弄过去了吗?
乔生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高桥嘴上说着宽慰话,可那笔尖划拉纸的沙沙声,像把小锉刀,正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冷静又精准地记下每一个疑点。
这船舱象个移动的铁棺材,晃悠着,把他往那个叫上海的黑洞里送。
那根叫信任的钢丝,眼瞅着是越绷越细,快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