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像最终宣判,将乔生再次独自关在这间狭小、冰冷的房间里。
他瘫在床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象被抽走了,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高桥刚才那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问话,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后背的伤口在这种高度紧张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低烧后的虚软。
上杉纯一的沉默,高桥的持续关注,还有那个藏在门框上方的窃听器……
这一切都象无数双隐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让他无所遁形。
不能这么下去。
乔生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
必须尽快搞清楚这特高课内部的情况,摸清自己到底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找到哪怕一丝丝可以利用的缝隙或信息。
一直装死待在房间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需要走出去,哪怕是有限的自由活动局域,也能观察到更多。
第二天上午,医疗班的医生又来换了次药,确认伤口没有恶化。乔生趁机表现出想要活动一下的意愿,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点病人特有的虚弱和恳求。
“医生…我能不能…出去稍微走一走?房间里太闷了…”
医生检查完,沉吟了一下:“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能走远,也不能劳累。我请示一下。”
过了一会儿,医生回来,身后还跟着那个之前送饭的年轻士兵。
“上杉先生,您可以稍微活动。由他陪同您去食堂用午餐,之后返回房间休息。”医生公事公办地说道。
食堂?
乔生心里一动。
那是人员相对集中的地方,或许能听到、看到些什么。
“谢谢医生。”乔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在士兵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了囚禁他一天多的房间。
走廊依旧昏暗、安静,脚步声回荡。
士兵默不作声地跟在乔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象一道无声的影子。
食堂在建筑的另一端,需要穿过几条走廊。
乔生走得很慢,一方面是伤后体虚,另一方面也是借机观察。
偶尔有穿着日军军服或西装的人匆匆走过,大多表情严肃,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这个生面孔一眼。
这让乔生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自己暂时还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食堂不算大,摆放着十几张长条桌,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大部分是日军官兵,也有少数穿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人员,想来是特高课的文职或情报人员。
乔生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
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加之由士兵陪同,身份显然有些特殊。
陪同的士兵示意乔生去排队取餐。
食物很简单,米饭,味增汤,一条小小的烤鱼,还有……
一小碗生鸡蛋。
乔生看着那碗黄澄澄、颤巍巍的生鸡蛋,胃里一阵翻腾。
这玩意儿……直接吃?
他在现代也顶多是在寿喜烧里涮一下,或者吃个溏心蛋,这种纯原生状态,实在有点接受不能。
何况他现在还是伤员,没什么胃口。
“那个…”乔生端着餐盘,有些为难地看向旁边的士兵,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日语,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出于身体原因而非嫌弃。
“这个生鸡蛋…我觉得还是搭配寿喜烧好点…何况我现在是伤员,没什么胃口…能不能…”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看了看那碗生鸡蛋,又看了看乔生苍白的脸,点了点头:“可以,我去给您换点别的。”
说着,端起那碗生鸡蛋走开了。
乔生心里松了口气,这小兵看起来还算好说话。
他端着剩下的食物,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耳朵却象雷达一样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大部分谈话声都很低,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
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工作交接、文档处理的只言片语。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两个穿着便装、看起来象是文职人员的对话,稍微清淅了一些飘进他耳朵里。
“所以说,缅甸那边的压力很大啊。”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说道。
“是啊,尤其是英帕尔方向,听说调动很频繁。”另一个微胖的接口道,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我们这边也得加紧情报分析,课长最近催得很紧。”
英帕尔?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名……有点耳熟。
他快速在记忆里搜索。
王夏宁好象没提过这个地方?
她只让他冒充上杉牧野返回沪城,等待接头人通知下一步行动,具体计划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沪城特高课还负责缅甸的情报?
乔生有点懵。
沪城果然不愧是亚洲情报中心啊,手伸得够长的。
他暗自嘀咕,但更多的是迷茫。
这信息对他有什么用?
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功夫关心缅甸的战事。
乔生继续低头吃饭,心里却留了个心眼。
假情报…王夏宁让他传递的假情报,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他不敢确定,信息太少了。
那个微胖的文员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抱怨:“唉,听说夜枭小组带回来的情报很重要,希望这次能有点价值,别又象上次那样…”
“嘘…”戴眼镜的瘦子立刻警剔地左右看了看,打断了同伴的话:“少议论,吃饭。”
夜枭?
乔生心里又是一动。
这是上杉牧野在日特内部的代号?
王夏宁那娘们给他的资料有,高桥之前也这么称呼过他。
看来他这个上杉牧野在特高课内部,是以夜枭这个代号被部分人知晓的。
带回来的情报?
自己什么时候带回了情报?
难道指的是他在山城的经历?
信息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却串不起一条完整的线。
这时,那个士兵回来了,端着一小碟腌梅子放在乔生面前:“上杉先生,这个或许能开开胃。”
“谢谢。”乔生道了谢,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精神稍微一振。
他注意到,食堂里有些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了点细微的变化
从刚才拒绝生鸡蛋,到士兵特意去给他换梅子,他这个课长侄子的身份,似乎开始产生一点微妙的影响。
有人好奇,有人或许会觉得他娇气,但也有人可能会因此多一分表面的客气。
这是一个小小的信号。
看来必须利用好上杉牧野这个身份带来的每一分便利和掩护。
吃完饭,士兵便示意乔生该回去了。
乔生没有拖延,顺从地起身,跟着士兵往回走。
回到那个熟悉的、带着铁栏杆窗户的房间,门再次被锁上。
但这一次,乔生感觉心态有些不同了。
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困在这里。
他走出去了一小步,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氛围。
日语的问题暂时用精神创伤糊弄过去了,但隐患仍在。
英帕尔这个地名和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所谓夜枭小组带回的情报被乔生记在了心里。
食堂里那些各异的目光,也让他对特高课内部的人际关系有了一点点模糊的感知。
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上杉纯一和高桥的审视不会停止,那个可能存在的窃听器也依旧在暗处工作。
但乔生也隐约感觉到,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囚笼里,似乎存在着一些可以利用的缝隙。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继续小心翼翼地扮演好受创归来的侄子,等待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接头人?
还是……应该更主动一点?
乔生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已经入了局,就算手里全是烂牌,也得想办法打出去。
他得搞清楚王夏宁到底想让他干什么,那个英帕尔和所谓夜枭小组带回的情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还有那个接头人……到底是谁?
什么时候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