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被那士兵护送回房间,门“咔哒”一声再次落锁,熟悉的囚禁感包裹上来,但这回他心头却不象之前那样一片死寂。
英帕尔……
夜枭小组带回的情报……
这两个词象两只没头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
王夏宁那疯婆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把他象件人形包裹一样扔进这龙潭虎穴,却连份象样的产品说明书都不给!
乔生现在连自己这台机器该干什么、能干什么都不知道,全靠即兴发挥和撞大运,这感觉糟透了,比他当年第一次登台,下面观众全是面无表情的大爷大妈还糟心。
“夜枭小组带回的情报很重要……”食堂里那微胖文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带回个屁的情报!
乔生心里大骂。
他在山城除了挨揍就是被王夏宁填鸭式塞了一脑子关于上杉牧野的破烂资料,哪来的狗屁情报?
除非…王夏宁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借他这个夜枭的名头,往日本人这边塞了什么东西?
假情报!
乔生脑子里灵光一闪,像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是了,只有这个可能!
王夏宁费这么大劲把他弄进来,绝不可能只是让他来特高课一日游。
冒充身份、假死、潜入……
这一系列操作,最终目的八成就是为了传递假情报,误导小鬼子!
而那个英帕尔,很可能就是假情报指向的关键!
想通这一点,乔生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后脖颈子开始冒凉气。
这他妈比不知道计划还可怕!
他不知道假情报的具体内容,不知道王夏宁编了什么瞎话,更不知道这瞎话能不能骗过精得象鬼一样的上杉纯一和高桥。
乔生感觉自己现在就象个被蒙着眼睛推上舞台的演员,台下坐着最苛刻的评委,而他连自己要演什么剧本都不知道!
万一哪句台词对不上,或者反应不对,立马就是万劫不复。
这感觉,就象怀里被悄无声息地塞了个点燃的炸药包,引线滋滋作响,而他连炸药包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接下来的两天,乔生过得更加煎熬。
他象个高度敏感的情绪接收器,拼命捕捉着外界的一切细微信号。
医生来换药时,他假装无意地提起后背还疼,记忆有些混乱,试图套话。
医生只是公式化地安慰,让他静养。
送饭的士兵依旧沉默。
乔生试着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日语,结结巴巴地询问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比如……缅甸那边?
士兵一脸茫然,显然级别不够,接触不到这些。
高桥也来过一次,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问了些关于山城生活细节的问题,比如喜欢去哪家馆子,听什么戏。
乔生全靠王夏宁资料里那点碎片和自己胡诌,答得心惊肉跳,生怕触雷。
他感觉自己象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的平衡杆却短了一截。
第三天上午,乔生正对着窗户铁栏杆发呆,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来的不是医生也不是士兵,而是高桥。
“上杉先生,”高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课长阁下认为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参与一些轻微的文职工作,有助于…熟悉环境。”
乔生心里猛地一跳。
来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真…真的吗?谢谢叔叔!谢谢高桥先生!我…我一定好好干!”
心里却警铃大作:这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近距离观察了!
高桥没再多说,示意他跟上。
这次,他们没有走向食堂的方向,而是穿过几条更加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挂着情报分析室(乙)牌子的门前。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几个穿着军服或便装的人员正伏案工作,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看到高桥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起身来。
“这位是上杉牧野先生,暂时在此熟悉情况。”高桥语气平淡地介绍:“牧野君,你暂时协助整理一些非内核的电文和文书归档工作。”
“是,高桥先生。”乔生恭顺地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有男有女,表情各异,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高桥交代完便离开了。
一个看起来象是小组长的中年男人给乔生指派了一个靠墙的座位,桌上堆着一叠待处理的文档。
乔生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档。
是日文的,内容似乎是关于某个地区物资调运的记录,枯燥乏味。他强迫自己静下心,装模作样地看起来,耳朵却竖得象天线,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多是关于手头工作的只言片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乔生感觉自己象个在黑暗矿洞里摸索的矿工,焦急地查找着那一点可能的光亮。
就在他快要被这沉闷的气氛和内心的焦灼逼疯时,旁边两个文员的对话声稍微清淅地飘了过来。
“所以,增援部队已经确定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道。
“恩,批文已经下来了。”另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点疲惫:“第三十三师团一部,向英帕尔方向机动。唉,这下缅甸那边压力能减轻些了吧……”
英帕尔!增援部队!
乔生拿着文档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又被猛地抛向高空!
成功了?!
假情报…起效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一股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极度紧张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想放声大笑,又想夺门而逃。
王夏宁!你个疯婆子!你他妈到底编了个什么弥天大谎,居然真让鬼子把部队调去英帕尔了?!
这感觉,比他当年第一个专场爆满,台下观众掌声雷动还要刺激一万倍!
这不是表演,这是真刀真枪地改变了战局?!
虽然乔生连这局棋到底怎么下的都不知道!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文档上的灰尘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借此掩饰脸上失控的表情和狂乱的心跳。
他死死咬着牙关,生怕一松劲,就会泄露出心底翻江倒海般的震动。
不能得意!不能忘形!
乔生,稳住!
他拼命在心里呐喊。
这里是特高课,周围全是眼睛!
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被捕捉、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乔生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恐惧。
假情报生效,意味着他这台播种机的任务初步完成。
但也意味着,他从此被绑死在了这条贼船上。
一旦假情报被识破,或者他在后续的表演中露出马脚,追查起来,他这个带回关键情报的夜枭,就是第一个被撕碎的!
乔生现在不再是懵懂无知的棋子了,他知道了自己播种的果实是什么。
一个将日军引向英帕尔陷阱的诱饵。
这认知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乔生必须更加小心,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松懈。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牧野。”
乔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象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一秒,然后才猛地转过身,脸上迅速切换回那种带着点怯懦和躬敬的表情。
上杉纯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目光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和他桌上那堆……
关于物资调运的普通文档。
“叔…叔叔。”乔生连忙站起身,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上杉纯一没有看他,目光扫过他桌面上摊开的文档,又缓缓抬起,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象结了冰的湖面。
“在这里还习惯吗?”上杉纯一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还好。”乔生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正在努力熟悉。”
“恩。”上杉纯一应了一声,踱近一步,随手拿起乔生刚才看的那份文档,瞥了一眼,又放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份关于英帕尔方向部队调动的文书副本上轻轻敲了敲。
那份文书,就压在乔生刚才看的那份普通文档下面,只露出一角。
乔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到了吗?
他是不是注意到了?
上杉纯一却没有再看那份文书,而是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乔生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盯着乔生,看了足足有三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象重锤一样敲在乔生心上:
“关于英帕尔方向的兵力调动…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