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躺在床上,瞪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滚着中村信二被拖走时那双淬了毒的眼睛。
“职场内卷,不是你优化就是我out……”他白天在文档室里用来调侃自己的话,此刻象根冰冷的针,扎在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这他妈哪是职场,这是屠宰场!
他这只披着狼皮的羊,刚借着狼群的规则,优化掉了一个可能跟自己一样披着皮的……
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日共?军统?
或者只是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
不重要了,反正人是他乔生亲手送进去的。
手上那看不见的血污,黏腻得让他想吐。
“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象个幽灵,在黑暗里绕着他打转。
乔生?上杉牧野?
脱口秀演员?特务?
好象都是,又好象都不是。
乔生感觉自己象个被胡乱塞进不同人格碎片的破布娃娃,针脚潦草,随时可能散架。
外面走廊传来巡逻兵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敲在神经上的钝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试图屏蔽这一切。
没用。
还有老金塞给他的那枚胶卷,内容物被调包了?
还是上杉纯一发现了什么,故意当着他的面演了一出?
那胶卷里原本应该是军统的行动纲要和连络点,怎么就成了日共的非法材料?
王夏宁和老金……
到底瞒了自己多少?
他们是一伙的吗?
还是老金另有所图?
乔生只感觉到脑子乱成一锅粥,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这思绪纷乱、精神极度疲惫却又无法入睡的当口,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异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也不是上海夜里常有的潮湿气。
是……甜腻里带着点刺鼻。
乔生的神经瞬间绷紧!
穿越前,他那个老旧公寓楼就曾因为渠道老化发生过一次轻微的煤气泄漏,当时也是这种类似烂白菜又带点化学品的怪味,让他印象深刻!
煤气?!
这年代,上海不少高级公寓已经开始用渠道煤气了!
乔生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用力嗅了嗅。
没错!
味道更浓了一些,源头似乎是门缝!
乔生心脏骤停一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猫着腰凑到门边。
那股甜腻刺鼻的味道在这里尤为明显!
有人在外面动了煤气渠道?
或者直接往他房间里灌煤气?!
伪装成意外?
还是单纯想毒死他?
操!
这刺杀手段还带升级换代的?!
从街头的明枪直接进化到密室毒气了?!
“这刺客是甲方派来的吧?改方案都没这么勤快!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
一股荒谬绝伦的愤怒冲上头顶,乔生差点对着门板吼出来。
恐惧像冰水浇头,让他打了个激灵。
不能喊!
万一外面有人守着,听到动静直接引爆,或者干脆冲进来补刀,他立马玩完!
得冷静!
乔生,冷静!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虽然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毒。
现代城市生活积累的安全知识此刻救命。
密闭空间煤气泄漏,首要的是切断源头和通风!
乔生先是冲到窗边,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艺窗,外面焊着结实的栏杆,根本打不开。
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唯一的通风口就是门缝!
乔生退回门边,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开门,开门可能死得更快。
他环顾四周,黑暗中隐约看到搭在椅背上的衬衣。
有了!
抓过衬衣,团成一团,死死塞住门底下的缝隙。
味道似乎减弱了一点点,但远远不够。
得让人知道这里出事了!
但不能是刺客的同伙。
乔生跌跌撞撞扑到床边,伸手去够那个调用铃。
高桥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拼命按下去,按钮死寂一片,毫无反应。
线路被切断了!
妈的,计划得很周全啊!
绝望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喉咙开始发紧,脑袋也有些发沉,是缺氧和中毒的初期征状。
不能死在这!
绝对不能死在这个莫明其妙的地方,顶着个日本名字,死得象个真正的意外!
还有那么多谜团没解开,王夏宁的局,老金的身份,那该死的胶卷……
甚至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算是哪边的!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乔生冲到墙边,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不是砸门,而是疯狂地、有节奏地捶打着墙壁!
咚!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沉闷。
他一边捶,一边扯着嗓子用日语嘶吼,声音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变形:
“来人!咳咳…有没有人!我…我头晕…想吐…不对劲…咳咳咳……”
他故意把征状往食物中毒或者急病上引,避免直接点破煤气,打草惊蛇。
捶墙的手很快变得通红,骨头生疼。
喉咙火辣辣的,每一声咳嗽都扯着肺叶。
眩晕感越来越强,他几乎要站不稳。
就在乔生感觉力气快要耗尽,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阵模糊的日语呼喝。
“怎么回事?”
“谁在吵闹?”
“好象是上杉先生的房间!”
紧接着是钥匙慌乱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被猛地推开!
外面走廊的光线刺入,同时涌入的还有新鲜空气。
几个穿着军服和睡袍的日本军官、士兵堵在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里面。
乔生像条濒死的鱼,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同时用手死死指着门缝方向,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回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一个军官皱着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脸色骤变:“有煤气味!”
“快!打开所有窗户!检查煤气阀门!”有人厉声下令。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有人冲进来扶起瘫软的乔生,有人跑去开窗,尽管只能打开里面一层玻璃窗,外层栏杆依旧,有人冲向走廊尽头检查煤气总阀和分支渠道。
乔生被架到走廊上,裹上一条不知谁递过来的毯子,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风一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像着了火。
高桥很快就赶到了,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现场和狼狈的乔生。
“怎么回事?”他问旁边的军官,声音低沉。
“初步判断是煤气泄漏,上杉先生房间门缝处的浓度最高。总阀被人为拧松了,指向他房间的支管阀门也被完全打开。”军官低声汇报。
高桥的目光落到乔生身上。
乔生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劫后馀生的惊恐、茫然和一丝委屈,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高…高桥先生…我…我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只是猛烈地咳嗽。
“送医务室检查。”高桥面无表情地吩咐,然后对身边人低声命令:“封锁这一层,彻查!所有人员,今晚当值的,接触过煤气阀门的,全部控制起来!”
乔生被人搀扶着往医务室走,经过高桥身边时,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听着医生用听诊器检查他的心肺,乔生闭上眼睛,心里的寒意比身体的不适更甚。
这次不是流弹,不是街头的冷枪,是直接摸到了他的老巢,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要他的命。
是谁?
军统?王夏宁那边的人,觉得他知道了胶卷的秘密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要清理门户?
日本人?上杉纯一或者高桥的又一次试探?
用真煤气来测他的反应?
这他妈也太下血本了吧!
还是中村信二的同党来报复?
敌友莫辨,杀机四伏。
乔生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根丝线都可能是致命的,而他连蜘蛛在哪里都看不清。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说是缓解中毒症状。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乔生忍不住又想起了前世被大夫支配的恐惧。
“再这么下去,没被刺客干掉,也要被人扎成筛子……”他迷迷糊糊地想,药力上涌,意识逐渐模糊。
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一个念头清淅地浮现出来:
这特高课,从里到外,已经没一个角落是安全的了。
那个能拧松煤气阀门的人,也许就在那些刚刚冲进来救他的人之中。
他还能相信谁?
ps:资料显示上海煤气工业始于1865年英商设立的大英自来火房(后更名英商上海煤气股份有限公司),初期供应煤气灯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