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是被走廊里的喧哗声硬生生从药物带来的昏沉中拽出来的。
脑袋还象是被灌了铅,喉咙和肺管子里那股煤气的甜腻感还没散干净。
但特高课内部那种特有的、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乔生已经能隔着门板嗅到了。
果然,没等他挣扎着坐起身,门就被推开,一个面生的年轻军官冷着脸通知他:“上杉先生,课长召集紧急会议,请您立刻参加。”
乔生的心直接沉了下去。
来了,清算来了,或者说,新一轮的试探开始了。
他这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气儿还没喘匀呢。
勉强爬起来,乔生套上那件带着霉味和冷汗的外套,脚步虚浮地跟着那人走向会议室。
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象是踩在刀刃上。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烟雾还凝重。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大多是熟面孔,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包括脸色铁青的行动队队长,还有几个像高桥一样看不出表情的情报官员。
上杉纯一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金属折扇,没看任何人。
乔生被引到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坐下,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冰冷。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木头的纹路,努力调整呼吸,把自己缩成一个合格的、受惊的鹌鹑。
上杉纯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像冰块敲在玻璃上。
“昨夜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事件,有人潜入内部生活区,破坏煤气设施,意图制造意外,谋杀帝国重要人员。”
他顿了顿,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早上杉牧野就在街头遇到过刺杀,现在更是将手伸进了我们内部!”上杉纯一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内容却象重锤:“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敌人很猖狂,也说明…我们内部,可能并不干净。”
内鬼两个字他没明说,但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飘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了一瞬。
乔生心里冷笑,重要人员?
他这重要人员差点就成了煤气熏肉。
乔生继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课长阁下,”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是坐在乔生斜对面的中村浩二,行动队的一个小队长,跟被乔生送进去的那个中村信二似乎还有点远亲关系。
“我认为,连续的刺杀目标都指向牧野君,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为什么敌人对他如此青睐?他在山城的经历,是否留下了我们尚未查清的隐患?他的归来,是否本身就带着某种…使命?”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乔生就是那个内鬼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摒息看着上杉纯一和乔生。
乔生心里骂娘,就知道这屎盆子要扣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装死了。
再装下去,就不是鹌鹑,而是待宰的鸡了。
乔生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混杂着委屈、愤怒和豁出去的激动,眼圈瞬间就红了。
“中村君!”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有些发颤,但足够响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在山城被军统抓去,受尽折磨,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到叔叔身边,结果呢?街头被人打黑枪,房间里被人下毒,现在更是直接放煤气要闷死我!”
乔生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才站稳,伸手指着自己,声音带着哭腔和嘶哑:
“我要是内鬼,我他妈还在这儿等着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弄死?!我图什么?图死得快吗?这逻辑通吗?各位同僚!我回特高课是来找死的吗?!”
他目光扫过刚才那些带着怀疑眼神的人,胸口剧烈起伏。
“是!敌人是盯着我!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在山城扛住了没死,他们怕我知道得太多,或者单纯就是想报复!我他妈的这叫被动吸引火力!我挡了谁的路,还是碍了谁的眼,非要置我于死地?!”
乔生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问,夹杂着粗口和实实在在的委屈,把中村浩二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会议室里其他人眼神也微妙地变化着,有人觉得他反应过激,但也有人觉得好象有点道理?
哪家内鬼这么惨,天天被自己人追杀?
乔生趁热打铁,转向一直沉默的上杉纯一,语气带上了依赖和控诉:“叔叔!我在山城差点没了命,回来之后更是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我现在睡觉都不敢闭眼!我不知道谁想杀我,也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如果…如果连叔叔这里都不安全,那我…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绝望,声音低了下去,重新瘫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看上去就是个被接连不断的死亡威胁逼到崩溃边缘的年轻人。
演技全开,情绪到位。
乔生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妈的,比连开十场专场还累!这帮孙子,一个个都是影帝级别的观众,不好糊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乔生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中村浩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了一下。
上杉纯一的目光落在乔生身上,深邃难测。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象是在思考,又象是在施加压力。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牧野的经历,确实特殊。敌人的穷追不舍,也印证了他在山城并未屈服,这本身,就是一种忠诚的证明。”
他这话象是为乔生定了性,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至于内部…”上杉纯一话锋一转,折扇停住,目光变得锐利,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否存在问题,需要证据,而不是臆测。高桥。”
“课长阁下。”高桥立刻应声。
“昨夜值班人员,接触过煤气阀门局域的所有人,包括最先到达现场的人员,背景重新核查,行动轨迹交叉比对。”上杉纯一的命令清淅而冷酷:“我要知道,是谁的手,拧松了那个阀门。”
“是!”高桥低头领命。
“散会。”上杉纯一合起折扇,站起身,目光最后在乔生身上停留了一瞬:“牧野,你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思,鱼贯而出。
中村浩二经过乔生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乔生没理他,心里七上八下。
单独留下?
是福是祸?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上杉纯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上杉纯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背对着乔生。
乔生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这老狐狸又要出什么招。
“你刚才的反应,”上杉纯一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很激烈。”
乔生心里一紧,连忙道:“叔叔,我…我只是太害怕了,也太委屈了……”
上杉纯一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象是能看穿人心:“害怕和委屈,会让你想到被动吸引火力这个词吗?很…有趣的说法。”
乔生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操!
言多必失!
脱口秀演员的职业病,用词有时候会不经意带出现代感或者特定领域的术语!
他脑子飞速旋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被质疑的受伤:“有趣?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在山城的时候,听那些审问我的人互相抱怨,说谁谁谁吸引了太多火力,任务不好开展…我就记住了这个词…用错了吗,叔叔?”
他把自己摘干净,推到山城军统头上。
上杉纯一盯着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乔生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咚咚作响,像擂鼓一样。
过了几秒,上杉纯一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不打算深究。
他踱回桌边,拿起那把折扇:“你的安全,我会加强。但是牧野,”
上杉纯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需要尽快证明,你值得这份保护。”
证明?
怎么证明?
继续当鱼饵,把藏在暗处的鱼都钓出来?
还是……
乔生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杉纯一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却象一颗炸弹:
“你长大了,该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