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死亡之花开始绽放”那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子里，滋滋作响。
王夏宁到底在策划什么？
这朵花会在哪里绽放？
用什么方式？
乔生感觉自己就象被蒙着眼睛推上了即将爆炸的舞台，连炸弹在哪儿都不知道
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现实的紧迫。
他必须尽快出院，待在医院里象个活靶子，而且信息闭塞。
早上医生来查房，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感染迹象。
乔生立刻提出要出院
医生尤豫了一下，大概是得了上头的什么吩咐，没多阻拦，给他换了药，开了点口服的消炎片，就放行了。
回到特高课那间熟悉的、带着霉味的宿舍，乔生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无形压力，比消毒水味更让人窒息。
他刚换下病号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高桥就象掐着点一样出现了。
“课长阁下请牧野君去虹口道场。”高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虹口道场？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他听说过，是日本侨民和部分军官练习剑道、柔术的场所，上杉纯一偶尔也会去。
这节骨眼上，去道场？
总不可能是让他去放松身心吧。
“现在？”乔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是，课长已经在等您了。”高桥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生心里骂了一句，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他感觉自己就象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王夏宁拽一把，上杉纯一又拽一把。
虹口道场离特高课不远，是一栋传统的日式建筑，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和竹刀碰撞的脆响。
一走进去，一股汗味、皮革味和某种类似线香的沉闷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宽敞的道场里，十几个穿着剑道服的人正在练习，动作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气氛严肃得近乎压抑。
上杉纯一穿着宽松的剑道服，跪坐在道场边缘的榻榻米上，腰杆挺得笔直，正看着场中的练习。高桥默默地站到他身后。
看到乔生进来，上杉纯一的目光转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叔叔。”乔生走过去，学着样子别扭地跪坐下来，感觉腿根一阵酸麻。
这破姿势真不是人干的。
“伤怎么样了？”上杉纯一问道，目光落在他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包扎痕迹的手臂上。
“一点小伤，不碍事。”乔生赶紧回答。
“恩。”上杉纯一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道场：“很久没看你活动筋骨了。今天正好有空，看看你的剑道有没有长进。”
乔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了！
终极测试！
剑道？！
他哪会什么狗屁剑道！
上杉牧野本尊据说也是个不爱舞刀弄枪的主，但基本的架势总该会吧？
可他乔生连竹刀该怎么握都只知道个大概！
“叔叔…我…”乔生试图挣扎一下：“我手臂还有点不方便…”
“无妨，”上杉纯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只是活动一下，点到为止。中村，”
他朝场中一个正在指导学员的壮硕男子招了招手：“你来陪牧野练练。”
那个叫中村的男子立刻小跑过来，对着上杉纯一躬身行礼，然后看向乔生，眼神里带着一种武士般的专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乔生心里叫苦不迭。
这中村一看就是道场里的老手，骼膊比他大腿还粗，跟这种人点到为止？
他怕自己被点到医院里去重新缝针！
没办法，骑虎难下。
乔生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在中村的示意下，走到旁边的武器架，取下一把竹刀。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头的质感。
他回忆着前世在影视剧里看过的零星画面，笨拙地摆了个架势，双手握刀，举在身前。
动作僵硬，破绽百出。
中村也取了一把竹刀，在他对面站定，行礼。
乔生有样学样地微微躬身，心里疯狂吐槽：这他妈哪是练剑，这是公开处刑！
“开始。”上杉纯一淡淡地下令。
中村低喝一声，脚步迅捷地向前踏出，竹刀带着风声，直劈乔生面门！
标准的正面击打！
乔生吓得魂飞魄散，哪敢硬接，几乎是凭着本能，狼狈不堪地向后一跳，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竹刀擦着他的鼻尖落下，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生疼。
“反应太慢！”中村低吼一声，不给乔生喘息的机会，竹刀一转，又朝着他的腰部横扫过来！
乔生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再次躲开，姿势难看得象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他手里的竹刀胡乱挥舞着，毫无章法，与其说是格挡，不如说是在驱赶苍蝇。
道场里其他练习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似的漠然。
乔生能感觉到上杉纯一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丢人现眼下去了！
就算不会，也得装出点样子来！
乔生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不会剑道，但他会观察，会模仿，会…胡说八道！
当中村再次举刀，准备发动第三次进攻时，乔生突然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镇定，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
“中村君，你的攻势很凌厉，但是…破绽也很明显。”
中村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乔生趁机喘了口气，继续信口开河，把他前世看格斗比赛、玩动作游戏那点理论全搬了出来。
“你太注重进攻的强度和速度，忽略了身体的平衡和重心的控制。每一次全力劈砍之后，你的身体都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直，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这零点几秒足够对手反击十次了。”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中村刚才的动作，故意做得夸张。
“你看，就象这样，力量是出去了，但中门大开，肋下、脖颈全是空档。这要是碰上不按套路出牌的亡命之徒，人家根本不格挡，直接侧身欺近，用短刀或者干脆用手肘、膝盖攻击你的薄弱环节，你怎么办？”
中村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弄得有点懵，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
乔生越说越来劲，干脆把竹刀往地上一拄，开始比划：“叔叔，时代变了！现在打仗都不流行拼剌刀了，讲究的是火力复盖、精准打击。格斗也是一样，追求一招制敌，效率至上！那种你来我往打几十个回合的，都是表演！”
“真正的厮杀，讲究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呃，我的意思是，主要靠脑子，靠预判，靠吓唬！在对手出手前就判断出他的意图，在他发力前就打断他的节奏…”
他把自己那套脱口秀演员观察观众、把控节奏的理论，生搬硬套到了格斗上，说得唾沫横飞，乍一听居然还有那么点歪理。
道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象看怪物一样看着乔生。
中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握着竹刀，有点不知所措。
他练了十几年剑道，讲究的是心体合一，气势如虹，从来没听过这种…街头打架似的理论。
乔生偷偷瞥了一眼上杉纯一。
上杉纯一依旧跪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乔生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平直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是错觉吗？
就在这时，上杉纯一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整个道场：“好了，中村，停下吧。”
中村如蒙大赦，立刻收刀后退，躬身行礼。
乔生也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刚才那一通胡诌，简直比连续讲三个小时脱口秀还耗神。
上杉纯一站起身，踱步走到乔生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因为紧张和胡乱挥舞而有些发红的手上，又看了看他依旧别扭的握刀姿势。
“你的身手，”上杉纯一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确实是退步了很多。”
乔生心里一紧，低下头：“让叔叔失望了。”
“不过…”上杉纯一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乔生：“你的脑子，倒是比从前灵活了不少。懂得观察，懂得变通，甚至…懂得用语言来扰乱对手。”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点：“很好。”
很好？
乔生愣住了。
这算是…过关了？
他这通漏洞百出、完全是外行人胡说八道的意识流剑法，居然得到了上杉纯一的很好评价？
这老狐狸的评判标准，也太诡异了吧！
“收拾一下，回去吧。”上杉纯一没再多说，转身朝着道场后面走去。
高桥看了乔生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跟上。
乔生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拄着那把沉甸甸的竹刀，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上杉纯一最后那个很好，象是一张模糊的通行证，又象是一道更紧的枷锁。
他好象又一次，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方式，混过了考验。
但这侥幸，还能持续多久？
“死亡之花”的阴影，还沉甸甸地压在乔生的心头。
他放下竹刀，感觉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