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手臂上那道口子不算深，但医生还是坚持让他留在医院观察一晚，说是怕有碎玻璃残留或者感染。
特高课安排的病房是单间，条件不错，干净，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乔生躺在病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百货公司爆炸的瞬间，还有孙小满那张一闪而过的脸，以及那句该死的唇语。
“送死的人来了…”
到底他妈什么意思？！
王夏宁派孙小满来，就是为了送死？
还是说，孙小满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乔生感觉自己的脑子象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理越乱。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救下了石原里美，这无疑会进一步巩固自己上杉牧野的身份和地位，获取更多信任。
但这信任是用命换来的，而且，他似乎被王夏宁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悬崖边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淅。
乔生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睡。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是特高课那帮人。
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栀子花香飘了进来。
乔生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是石原里美。
他感觉到她走近床边，动作很轻，似乎在看他。
目光停留在他包扎着纱布的手臂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一触即分。
乔生心里猛地一跳，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接着，他听到极细微的窸窣声，象是她在调整被角，或者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他强忍着睁眼看个究竟的冲动，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石原里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乔生甚至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轻轻离去，门被带上。
乔生这才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巧的食盒，旁边还放着一本书。
食盒是木质的，很精致。
书是一本日文诗集。
乔生打开食盒，里面是摆盘很用心的饭团和几样清淡小菜。
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看着这些东西，乔生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啥滋味都有。
愧疚，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这戏，真是越演越真，也越演越操蛋了。
乔生没动那些食物，重新躺下，心里乱得很。
没过多久，门外又热闹起来。
上杉纯一来了。
这位叔叔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穿着便服，身后跟着高桥。
他走进病房，目光先在乔生包扎的手臂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脸上。
“感觉怎么样？”上杉纯一的声音很平稳。
“没什么大事，让叔叔担心了。”乔生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上杉用手势制止了。
“没事就好。”上杉纯一点点头：“事情的经过，里美已经跟我说了。你反应很快，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赞许，但乔生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保护石原小姐是我的责任。”乔生垂下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上杉纯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几句医生诊断的情况，又看似随意地聊了几句关于爆炸现场巡捕房的调查进展。
自然是没什么结果。
乔生小心应对着，心里却在疯狂分析上杉纯一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措辞。
这老狐狸亲自来探病，绝不仅仅是表示关心。
果然，闲聊了几句后，上杉纯一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当时情况那么混乱，你看清放置爆炸物的人了吗？”
来了！试探！
乔生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努力回忆又带着点后怕的神情：“没有…人太多了，一下子就乱了…我只来得及看到角落里有个包裹不太对劲…”
他刻意模糊了焦点，绝口不提其他。
上杉纯一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乔生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眼神里只有劫后馀生的茫然和一丝委屈。
半晌，上杉纯一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好休息。”
上杉纯一留下这句话，便带着高桥离开了。
乔生松了口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跟上杉纯一说话，比跑十场马拉松还累。
上杉纯一前脚刚走，后脚特高课的几个同事又组团来了。
中村浩二那家伙也混在里面，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牧野君英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场面话，眼神里的探究和怀疑却毫不掩饰。
乔生打起精神，应付着这群各怀鬼胎的同僚，扮演着一个因为保护了重要人物而有些疲惫、又带着点理所应当的伤号。
他一边敷衍地回应着他们的问候，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语气，试图从这些碎片信息里拼凑出特高课内部对他此次英勇表现的真实反应，或者…有没有人露出什么不寻常的马脚。
“这病房成网红打卡点了？探视还得排队签到是吧？”
送走最后一波同事，乔生瘫回床上，忍不住低声吐槽，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
比连开三场专场还耗神。
病房里终于暂时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护士进来给他换了次药，又量了体温，嘱咐他好好休息。
乔生躺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孙小满的脸，王夏宁可能的布局，上杉纯一的试探，石原里美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他感觉自己象个掉进蛛网的虫子，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被疲惫和思绪拖入睡眠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次的声音更轻，更谨慎。
乔生瞬间清醒，眯起眼睛，通过昏暗的光线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医院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瘦小身影闪了进来，动作麻利地反手关上门。
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
乔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把水果刀，是他趁护士不注意顺来的。
那个清洁工没有开灯，也没有靠近病床，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快速摘了一下口罩。
虽然光线很暗，但乔生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又是一个培训班的同学！
叫周梅！
一个平时沉默寡言，成绩中游，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周梅对上乔生震惊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飞快地抬起手，将一个小纸团精准地扔到了乔生的被子上，然后立刻重新戴好口罩，拉低帽檐，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乔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猛地坐起身，也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一把抓过那个小纸团，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死亡之花开始绽放。”
死亡之花？
乔生盯着这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又是什么鬼？！
王夏宁新的暗号？
还是…最终的行动指令？
“死亡之花开始绽放…”乔生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这不象是一个具体的任务指示，更象是一个…宣告。
宣告某个毁灭性事件的激活。
联想到孙小满那句“送死的人来了”，乔生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丧钟被敲响的声音，而敲钟的人，正是他那位冷酷的导师王夏宁。
她到底想干什么？！
要在沪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这朵“死亡之花”，最终会吞噬谁？
是他乔生？
是石原里美？
是上杉纯一？
还是…这座城市的无数无辜者？
乔生攥紧了那张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黑暗力量推向一个未知的、注定充满血腥的深渊。
而这一次，他似乎连挣扎的馀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