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室那扇门,是在午后被打开的。
锁芯“咔哒”一响,光线从门外涌入,刺得乔生眯了眯眼
那个面色苍白的文书员站在门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牧野君,课长请您过去。”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带着点刚刚结束繁琐工作的疲惫,站起身:“好。”
他跟在文书员身后,穿过特高课阴冷的走廊,脑子里飞快盘算。
上杉纯一这时候找他,是为了文档的事?还是别的?
走进上杉纯一的办公室,乔生发现里面不止上杉一个人。
还有个穿着汪伪政府制服、身材微胖、眼角带着精明笑意的中年男人坐在客位上。
“叔叔。”乔生躬敬行礼,目光快速扫过那个陌生男人。
上杉纯一抬了抬手,算是回应,语气平淡地介绍:“牧野,这位是76号的李士群主任。李主任,这就是我的侄子,上杉牧野。”
李士群!
乔生心里猛地一紧。
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历史上臭名昭着的特务头子,手段狠辣,反复无常。
他赶紧又对着李士群微微躬身:“李主任。”
李士群笑眯眯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象沾了油的刷子,在他身上来回刮。
“哎呀,这就是上杉课长的贤侄啊,果然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听说昨晚……受了点惊吓?”
乔生心里骂了句老狐狸。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后怕和愤慨:“多谢李主任关心,一些跳梁小丑垂死挣扎罢了,影响不了大局。”
“好!有气魄!”李士群抚掌笑道,转而看向上杉纯一:“上杉课长,您这位侄子,不错,是真不错。”
上杉纯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年轻人,还需要历练。”
他话锋一转,看向乔生:“文档看得怎么样了?”
乔生心道来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正在整理。确实…触目惊心。尤其是某些地下组织,活动相当猖獗,渗透无孔不入。”
他故意把地下组织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点。
上杉纯一“恩”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对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不能有丝毫松懈。李主任的76号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你们以后可以多交流。”
李士群立刻接话:“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嘛!都是为了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出力。”
乔生嘴上应着:“是,一定向李主任多多请教。”心里却警铃大作。
上杉纯一特意把他叫来见李士群,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引荐,还是暗示76号也在盯着他?
或者,是想借李士群这把刀来进一步试探他?
乔生感觉自己像走在布满陷阱的雷区,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从办公室出来,乔生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和李士群短短几分钟的照面,比在文档室待一上午还累人。
那个笑面虎,给他的感觉比直来直去的上杉纯一更危险。
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出去,找到老金。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琢磨着找什么借口出门。
直接说去查案?
太突兀。
正在乔生绞尽脑汁时,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一个低级特务跑来汇报,说法租界最近黑市流通的几种药品价格波动异常,怀疑跟地下抵抗组织有关,问文档室有没有相关资料。
乔生心里乐了,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立刻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药品价格波动?可是文档室里的资料都是以前的!这样我亲自去法租界那边摸摸底,回来在结合现有资料给你们一份报告。”
他故意把亲自和法租界说得重了些,显得自己责任心爆棚。
那低级特务自然不敢有异议。
借口有了,乔生片刻不敢耽搁,套上外套就出了特高课大门。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目标小,也方便说话。
乔生没有直接去找老金,而是在法租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溜达着朝巡捕房后门晃悠过去。
快到门口时,他放慢脚步,果然没一会儿,就看见老金那瘦小的身影晃晃悠悠从里面出来,嘴里叼着牙签,一副刚捞完油水的惬意模样。
乔生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冲上去捂嘴,而是等老金走出十几米,拐进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金探长。”
老金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见是乔生,脸上的肉抽了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哟,我的牧野大爷!您怎么又……悄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乔生没理会他的抱怨,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找个地方,说点事。”
老金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谄媚:“成,成!您说哪儿?”
“就前面那个茶摊。”乔生指了指巷子口那个支着破棚子的小茶摊,人多眼杂反而安全,单独密室才要命。
两人在茶摊角落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
乔生没绕圈子,直接开口:“金探长,跟你打听个地方。”
老金捧着粗瓷碗,吹着气:“您说,这上海滩,但凡有个名儿的地方,我老金多少都知道点。”
“博古斋,听说过吗?一家书店。”乔生盯着老金的眼睛。
老金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又迅速垂下,含糊道:“好象…有点印象,在霞飞路那边吧?怎么,牧野先生对古籍善本感兴趣?”
乔生心里冷笑,装,继续装。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严肃:“兴趣?我是怀疑那地方不干净,可能跟红党分子有牵扯。”
“红党?”老金猛地抬头,脸上那点谄媚瞬间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剔和审视:“牧野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您…有证据?”
“证据?”乔生嗤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我要是有铁证,就直接带人上门抄家了,还用得着来找你金探长打听?就是觉得可疑,想先摸摸底。怎么,金探长不方便?”
老金没立刻回答,低头呲溜呲溜地喝着茶,象是在权衡。
过了半晌,他才放下碗,掏出他那杆脏兮兮的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牧野先生,不是我不帮忙。这红党的事儿,水太深,我需要向上峰汇报。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渗透得又深,沾上了,甩不掉啊。”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袋,嘬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看乔生:“您这刚新婚,又在特高课前途无量,何必去碰这烫手山芋?万一惹一身骚,不值当。”
乔生听出来了,老金这是不想蹚浑水,也在试探他的真实意图。
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也不能显得太正义凛然。他学着老金的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金探长,你当我愿意管这破事?是我那位叔叔,觉得我最近太清闲,给我找点活儿干。再说了,”
乔生话锋一转,把声音压低说道:“这红党也是党国的敌人,就算上峰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规矩我懂,不会让你白忙活。”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准备好的军票,推到老金面前:“这点小意思,就当请金探长喝茶。要是真有收获,后面还有。”
老金瞅了瞅那几张军票,没立刻去拿,反而嘬着烟袋,悠悠地问:“牧野先生,您怎么就盯上那家书店了?总得有点由头吧?”
乔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能提照片,也不能显得太有针对性。他故作随意地摆摆手。
“也没什么特别由头,就是整理文档的时候,看到几条模糊的线索,好象提到过那地方。你也知道,我们特高课现在跟76号…咳,有些业务上的交叉,总得做出点成绩,不能让人比下去不是?”
他故意含糊其辞,把动机引到特高课和76号的内部竞争上,这符合逻辑,也容易取信。
果然,老金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似乎信了几分。
76号和李士群的名头,在上海滩确实是块很好的挡箭牌。
老金沉吟了片刻,终于伸手柄那张军票揣进怀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既然牧野先生信得过我老金,那我肯定帮您留意着。不过话说在前头,共党那边的人,鼻子比狗还灵,手脚也干净,不一定能查出什么。而且……”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那帮人是真敢玩命,不象我们有时候还讲点场面。您真要查,可得万分小心,你现在身负重任,别把自己折进去。”
乔生心里一动,老金这话,听起来是劝诫,但隐隐又象是在确认他的决心。
他点点头,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动作带着点狠劲:“我心里有数。有消息,老规矩通知我。”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老金坐在原地,看着乔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慢悠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博古斋…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而走出巷子的乔生,感受着怀里那张照片硌在胸口的存在感,心情并没有因为获得了地点信息而轻松多少。
老金的警告言犹在耳。
共党那边水深,他当然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去见沉铭,是险棋,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上海滩浑浊的空气,迈步导入了街上的人流。
下一步,该怎么去那个博古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