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博古斋这事儿，不能急，得象钓鱼一样，得有耐心，还得选对饵。
乔生没傻到直接大摇大摆闯进去。
他先绕着霞飞路走了两圈，象个闲逛的浪荡子，眼角馀光却把博古斋周围的地形摸了个大概。
书店门脸不大，看着有些年头，木质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
门口没什么特别，就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自己需要个由头，一个不惹人怀疑的由头进去。
直接买书？
太生硬。
他一个日本特高课军官，跑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买书？
说出去谁信？
正琢磨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拐进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要了碗阳春面。
面刚端上来，还没动筷子，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呵斥。
乔生心里一紧，筷子停在半空。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通过面馆油腻的玻璃窗往外看。
只见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矫健、眼神凶狠的汉子，正迅速分散，隐隐包围了斜对面的一条窄弄堂。
那弄堂口，正好在博古斋的侧面。
76号的人！
乔生几乎瞬间就确定了。
那身掩饰不住的戾气和电视剧里如出一辙。
他们包围那里干什么？
抓人？抓谁？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进乔生的脑海——沉铭！
难道沉铭暴露了？
还是书店的其他同志？
乔生心脏猛地收缩，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强迫自己低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面，仿佛对窗外的一切毫不在意，耳朵却竖得象雷达，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弄堂里似乎传来了短暂的打斗声和一声压抑的闷哼，很快又归于寂静。
然后，乔生看到两个76号的特务，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上套着黑布套的人，从弄堂里快步走了出来，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走去。
那长衫…那身形…虽然看不清脸，但乔生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照片上的沉铭！
完了！
乔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历史要在他眼前重演？
沉铭要被捕了？
那部纪录片里惨烈的结局……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乔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穿越者对已知悲剧的本能抗拒，也许是这些天被压抑的愤怒和憋屈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也许只是单纯不想看到一位值得敬佩的先辈就这样陨落。
他啪地放下筷子，扔下几张军票，起身就往外冲。
冲出面馆，76号的人正准备把沉铭塞进汽车。
乔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和尤豫都压进心底，换上一副特高课标准的、趾高气扬的冷厉表情，几步冲了过去，用日语厉声喝道：
“住手！放开他！”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几个76号特务都吓了一跳，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
为首的那个小头目转过头，看到乔生，眉头紧皱，眼神里带着警剔和不满。
他认得乔生身上的那股子同行味儿，但显然不买帐。
“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小头目语气很冲，带着76号特有的混不吝。
乔生心里骂娘，脸上却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八嘎！我是特高课上杉牧野！这个人，是我们特高课盯了很久的重要目标！谁允许你们76号插手的？！”
他直接搬出了上杉纯一的名头和李士群，把水搅浑。
那小头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特高课的程咬金，还口气这么大。
他上下打量着乔生，似乎在判断真假和分量：“特高课的？有什么证明？这人是我们先发现的，也是我们抓住的，凭什么交给你？”
“证明？”乔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气势逼人：“需要我打电话请上杉课长亲自过来，或者请李士群主任跟你解释一下特高课和76号的协作流程吗？”
他故意把协作两个字咬得很重，暗示对方越权。
不等对方回答，乔生目光扫过被架着的、毫无反应的沉铭，心里焦急，语气却越发强硬：“此人涉及皇军高度机密，必须由我们特高课亲自审讯！立刻把人交给我！否则，后果自负！”
他这番连唬带吓，加之特高课的名头确实比76号更唬人，那小头目脸色变了几变，明显尤豫起来。
跟特高课硬抢功劳，他还没那个胆子，尤其对方还抬出了上杉纯一。
“妈的…”小头目低声咒骂了一句，看了看手下，又看了看态度强硬的乔生，最终咬了咬牙，对手下挥了挥手：“松开他！”
架着沉铭的两个特务松开了手。
沉铭的身体晃了一下，似乎很虚弱，但依旧站住了，黑布套下的脸不知是何表情。
乔生心里松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上前一步，看似要去接管沉铭，实则用身体隔开了76号的人和他们抓捕的目标。
对着那小头目，乔生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人我带走。这次的行动，我会如实向上杉课长汇报，至于功劳……看后续审讯结果再说。”
他这话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暗示功劳未必独吞。
小头目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哼了一声，没再阻拦。
乔生不再耽搁，伸手扶住沉铭的骼膊，感觉对方的手臂肌肉紧绷着。
他低声道：“走！”半扶半拽地，带着沉铭快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乔生甚至不敢回头看76号那些人的眼神，只觉得后背像被几把刀子顶着，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没人跟上来，才稍微放缓了脚步。
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番操作，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和急智，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凡76号那个头目再横一点，或者对方有李士群的直接命令，自己今天就栽那儿了。
扶着沉铭走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这才停下脚步。
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头上还套着黑布套的人，乔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接说我是从未来来的，看过你的纪录片？
那估计得把这位先辈当场吓晕。
乔生深吸一口气，伸手，小心翼翼地摘掉了那个黑布套。
布套下露出的，正是照片上那张清癯的脸，只是此刻显得有些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眼镜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但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和警剔，却依旧有着纪录片里描述的那种温和下的坚定。
沉铭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着乔生，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审视。
他显然不认识乔生，更不明白这个日本特高课为什么要救他。
“你……”沉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试探。
乔生看着这双真实存在于自己面前的眼睛，穿越以来的所有委屈、恐惧、迷茫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喉咙有些发堵。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成了一句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的低语：
“大哥，别瞪了。我要是坏人，刚才直接补刀领赏金不好吗？何必在这跟你大眼瞪小眼。”
这话说得有点糙，不符合他上杉牧野的身份，但却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沉铭闻言，微微一怔，眼中的警剔未消，但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他沉默地看着乔生，象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年轻日本人的真正意图。
巷子口偶尔有行人经过，带来一丝喧嚣，又很快远去。
乔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76号的人说不定反应过来就会追查。
他必须尽快把沉铭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哪里安全？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他看着沉铭，沉铭也看着他。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猜疑和极度紧张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