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眼瞪小眼不是办法
乔生心里跟明镜似的,76号那帮人不是善茬,反应过来肯定撒开网找。
这小巷子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他左右一扫,瞄见不远处有个半塌的破仓库,门板都烂了一半,看着就没人气。
就那儿了!
“走!”乔生不由分说,再次抓住沉铭的骼膊,力道不容拒绝,拖着他就往仓库方向疾走。
沉铭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挣扎,只是沉默地跟着,那双眼睛依旧像探照灯似的钉在乔生侧脸上。
钻进破仓库,里面一股子霉烂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光线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螨。
乔生把沉铭推到一堆还算完整的麻袋包后面,自己则闪到门口,扒着门缝紧张地往外瞅了好几分钟,确认没人跟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后背抵着冰凉掉渣的墙壁滑坐下来。
累,真他妈累。
心累,身体也累。
刚才跟76号对峙那一下,耗光了他憋着的那股劲儿。
仓库里静得吓人,只能听到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沉铭靠着麻袋包,慢慢直起身,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长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不是从虎口脱险,只是散了趟步。
这份镇定,让乔生心里更是打鼓。
不行,得摊牌。
再这么猜下去,没等76号找来,自己先憋疯了。
乔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决定开门见山,但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带着点无奈:“别琢磨了。我不是真鬼子。”
沉铭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但还是不吭声。
乔生有点恼火,这人也太沉得住气了。
他只好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我叫乔生,就是个倒楣蛋。被军统那帮人硬塞了这个身份,冒充那个死鬼上杉牧野。刚才救你,纯粹是…看不下去。”
他没法解释纪录片的事,只能把动机归结为一时冲动。
沉铭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江北口音,每个字都象在掂量:“军统的人,冒充日本人,从76号手里,救我一个可疑分子?”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象是在笑,又象是嘲讽:“乔先生,你这故事,编得不太圆。”
“我他妈就知道你不信!”乔生有点暴躁地抓了把头发:“可我图啥?图你年纪大?图你被打得嘴角带血?我要真是鬼子或者76号的,费这劲陪你演戏?直接把你往审讯室一扔,什么口供掏不出来?”
他这话说得粗俗,但道理糙理不糙。
沉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对方确实没有立刻将他交给日本人的理由。
“那你想要什么?”沉铭问,目光锐利。
“我想要什么?”乔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就想活着!好好地活着!可现在这局面,军统那边把我当棋子,用完了估计还得灭口。日本人这边,那个上杉纯一精得跟鬼似的,李士群也不是好东西。我他妈夹在中间,快被挤成肉饼了!”
他越说越激动,这些天的压力和恐惧有点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救你,一是看不惯他们那嚣张样,二是我…我他妈也不知道!就觉得你可能…可能是个能说上话的?再这么一个人憋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
这话半真半假,情绪却是实打实的。
沉铭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框,和那毫不作伪的烦躁与恐惧,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丝。
但他依旧谨慎。
“你说你是被逼的,有什么证据?”
“证据?”乔生噎住了。
他有个屁的证据。
难道把王夏宁抓来对质?
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猛地停下,指着自己的脸。
“证据就是我这张脸!要不是长得象那个死鬼上杉牧野,我至于被拖进这趟浑水?证据就是刚才76号要抓你,是我把你捞出来的!这还不够?”
乔生喘着粗气,瞪着沉铭:“老子冒着天大的风险,不是为了听你审贼似的盘问!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走,我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白忙活一场!”
沉铭没动。他静静地看着乔生,象是在评估他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实,有多少表演。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乔生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沉铭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你的日语很好。”
乔生一愣,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跳到这上头。“啊?还行吧…被逼着学的。”
他含糊道,心想难道穿越前看动漫也算?
“反应也很快,临场急智不错。”沉铭又补充了一句,象是随口点评。
乔生心里更没底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信了还是没信?
“乔生,”沉铭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虽然连名带姓,却让乔生心里莫名一紧:“你今天救了我,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乔生刚想松口气,却听沉铭继续说道:“但你的身份,太复杂。我需要时间确认。”
果然。
乔生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取信。
“至于你说的情况,”沉铭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现在的位置,很危险,但也很特殊。”
乔生心头一跳。
特殊?
他当然知道特殊,卧底能他妈不特殊吗?
“我能给你的建议不多,”沉铭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第一,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第二,在你现在的岗位上,多看,多听,少说。有些信息,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它的价值。”
这几乎是默认了他可以暂时以上杉牧野的身份活动,甚至……
暗示了他可以传递情报?
乔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那我以后…”乔生忍不住追问。
沉铭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没有以后。至少现在没有。”
他扶着麻袋包站起身,动作因为身上的伤而显得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直。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就当从未见过我。”
这就完了?
乔生有点傻眼。
他冒着这么大风险,就换来几句不清不楚的告诫和一句“人情记下了”?
沉铭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走到仓库破口处,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果…”沉铭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仓库里阴冷的风:“如果情况需要,我会再找你。”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鬼魅般,侧身从破口处闪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巷道的阴影里,没给乔生再开口的机会。
乔生独自站在空旷破败的仓库里,看着沉铭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弹。
这就……结束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已经没什么用的照片,心情复杂得象一团乱麻。
没得到明确的承诺,没找到坚实的依靠,只收获了一个“可能”的联系,和一大堆更沉重的谜团。
沉铭信了他几分?
那句“我会再找你”是敷衍还是真的?
他以后该怎么办?
继续在特高课当这个冒牌货,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联系?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仓库里愈发阴冷。
乔生打了个寒颤,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沉铭说得对,他得回去,回到那个龙潭虎穴里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出来时没什么两样,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破仓库,重新导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返回特高课的路,感觉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每一步乔生都象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踏进特高课宿舍楼的大门,一个冰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牧野君,这么晚才回来?”
乔生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高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象一张僵硬的面具。
“课长阁下,请您过去一趟。”高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乔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上杉纯一这时候找他?
是因为他下午擅自外出?
还是……76号那边,已经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