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生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找了个由头再次溜出了特高课。
他没直接去巡捕房堵老金,那太扎眼。
而是在法租界绕了两圈,确认尾巴干净后,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老金常待的那个地下小赌场后门。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叶、汗臭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乔生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耐心等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金那瘦小的身影果然晃晃悠悠从里面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头还意犹未尽地捻着,看样子是刚小赢了一笔。
乔生没给他反应时间,一个箭步上去,扣住他骼膊就往更深的阴影里拽。
“哎哟喂!我的祖宗!”老金吓得一哆嗦,待看清是乔生,脸都皱成了苦瓜:“牧野大爷!您…您怎么又来了!
“少废话!”乔生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听着,老金,再帮我传个信。给王处长。”
“什么?!”老金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缩,脑袋摇得象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你现在的不能与王处长过多接触,上次王处长交代过,除非她主动联系我,否者我要掉脑袋的!我老金还想多活几年呢!”
乔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反应,也不废话,直接伸出两根手指:“两条小黄鱼。事成之后,给你两条小黄鱼。”
老金的小眼睛瞬间瞪大了,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但恐惧很快又占了上风。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爷,这不是钱的事…是命,命啊!王处长那是什么人?我老金有几颗脑袋够她砍的?”
“命?”乔生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贴到老金脸上,声音带着寒意。
“老金,你以为不传这个信,你就能长命百岁了?我现在被军统自己的人盯上了,他们要我死!我要是死了,你猜猜,上杉纯一会不会查到我最近跟你接触频繁?到时候,你觉得自己能撇清关系?”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把老金也拖下水。
老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这…我毕竟是法租界的探长,应该不会吧!”
“不会?现在金陵方面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准备收回租界,你觉得你这个探长身份有什么用?”乔生没时间跟他解释细节。
“我现在需要跟王处长谈笔交易,一个能让我活下去,也能让你继续安稳赚钱的交易!你只是传个口信,不涉及具体任务,风险可控。但你不传,我活不成,你也别想好过!”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乔生死死盯着老金的眼睛,不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
老金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挣扎。
两条小黄鱼的诱惑很大,但乔生描述的后果更可怕。
他确实撇不清,乔生要是出事,特高课顺藤摸瓜查到他这里是迟早的事。
“就…就传个口信?”老金的声音带着颤音,象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对!就一句话,外加一个问题。”乔生语速飞快:“口信是:上杉牧野希望与王处长做笔交易。问题是:之前的同学会,能不能换个温和点的交互方式?”
老金眨巴着小眼睛,努力消化这两句有点绕的话。“同…同学会?温和交互?”
他显然没完全理解其中的暗号。
“你不用懂,原话传给王处长就行,她自然明白。”乔生松开抓着他骼膊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金条,塞进老金汗湿的手里。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根。”
金条冰凉的触感让老金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手里黄澄澄的金子,又看看乔生那张决绝的脸,最终把心一横,将金条飞快地揣进怀里,哭丧着脸。
“成…我…我试试!但咱可说好了,就传话,别的我一概不知!而且,王处长见不见你,回不回话,我可不保证!”
“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乔生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老金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老规矩,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知道了,知道了!”
老金象是怕乔生反悔,又象是怕被人看见,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哧溜一下钻出阴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乔生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才感觉腿有点发软。刚才那一番交锋,耗神费力。
他知道,自己把鱼饵抛出去了,现在就看王夏宁这条鲨鱼咬不咬钩。
接下来的两天,乔生是在极度的焦灼和等待中度过的。
在特高课,他努力扮演着正常的上杉牧野,处理些无关紧要的文档,偶尔被上杉纯一叫去问话,也都小心应对。
但他能感觉到,暗处的窥视感似乎并没有减少,那些同学就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给他一口。
每次单独走在走廊上,或者回到宿舍开门前,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手心冒汗。
王夏宁会答应吗?
那个女人冷酷、多疑,自己的提议在她看来,很可能是一种挑衅或者软弱的表现。
她会不会觉得他已经失去了控制,干脆借这个机会,让同学会直接升级,彻底清除掉他这个隐患?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乔生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反复复盘自己让老金带去的口信和问题,有没有漏洞?
会不会反而暴露了更多?
同学会和温和交互的暗号,王夏宁能听懂吗?
度日如年。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乔生正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对着几张废纸发呆,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高桥那种刻板的节奏,而是两短一长,带着点尤豫。
乔生猛地站起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老金。
“你怎么来特高课了?”
“租界董事局让我送一份文档给你们特高课,我顺便来看看你。”老金眼神躲闪,飞快地塞给乔生一个红包和揉得皱巴巴的烟盒,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城隍庙后街,听雨茶楼,二楼雅间。”
说完,也不等乔生回应,老金转身一边溜一边大声说道:“牧野先生,这份新婚贺礼你一定要手下。”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乔生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手指有些颤斗地打开那个空烟盒。
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独自前来四个字。
没有落款,但乔生认得那凌厉的笔迹。
是王夏宁!
她同意见面了!
乔生捏着那张纸条,感觉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
她答应了?
还是说,那间茶楼本身就是个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明天下午三点,城隍庙后街,听雨茶楼。
是生是死,都得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