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差一刻三点，乔生站在了城隍庙后街。
这条街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冷清，两侧多是紧闭的木板门，空气中飘着香火和某种腐烂物混合的怪味。
听雨茶楼的招牌歪斜着，漆皮剥落，看着就不象有什么好茶的地方。
乔生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帽檐，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伙计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扬了扬。
乔生会意，拾级而上。
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二楼只有一间雅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王夏宁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楼下街景。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普通旗袍，外面罩着针织开衫，象个寻常人家的女教师，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象两把冰锥子，直直扎在乔生脸上。
“关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命令。
乔生反手关上门，房间里顿时暗了不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王夏宁冷硬的侧影。
“胆子不小。”王夏宁没让他坐，直接开口，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霜，“敢主动找我谈交易？乔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杀你？”
压力瞬间如山般压下。
乔生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王处长，我不是来挑衅的。”乔生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但尽力保持平稳：“我是来求一条活路。”
“活路？”王夏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你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当好你的上杉牧野，直到完成任务，或者……死。”
“问题是，我现在可能等不到完成任务那天就得死！”乔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您安排的那些同学，下手是真要命！孙小满，周梅，他们是真的死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我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怎么躲开自己人的刀子！王处长，一个整天提心吊胆、疲于奔命的上杉牧野，能在特高课站稳脚跟吗？能接触到涅盘计划的内核吗？”
他喘了口气，不等王夏宁反驳，继续快速说道：“我死了，对您，对军统，对涅盘计划的任务，有任何好处吗？不过是浪费了之前所有的投入，便宜了日本人和76号！”
王夏宁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手指在陈旧的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乔生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理由。
“我需要喘息的空间。只要您下令，让同学们的行动……从索命变成做戏，给我一点周旋的馀地。作为交换，”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可以为您，为军统，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情报，或者…便利。”
“便利？”王夏宁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你能提供什么便利？一个自身难保的冒牌货。”
“我毕竟是上杉牧野！”乔生强调：“上杉纯一的侄子！我能接触到一些普通特务接触不到的信息，我能以合理的身份在特定局域活动。”
“也许我暂时动不了涅盘计划的内核，但一些边角料，比如物资调配、人员动向、甚至76号的一些小动作…只要不危及我的根本安全，我可以想办法弄出来。”
乔生看着王夏宁，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王处长，这不是背叛，这是为了更好的潜伏。我们现在的状态是双输，我活不了，您的任务也得泡汤。换个方式，也许是双赢。”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王夏宁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乔生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王夏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审视着乔生，象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有打磨的价值。
“你说得有点道理。”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杀意似乎淡了一些：“一个整天被追杀的棋子，确实没用。”
乔生心里猛地一松，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
“但是，”王夏宁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深邃：“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要看到你的价值。”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乔生的眼睛：“给你第一个考验。搞到一批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在现在可是价比黄金的紧俏货，日军管控极严，属于战略物资。
“盘尼西林…”乔生面露难色：“这东西看守得很严，我……”
“那是你的事。”王夏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三天后，日本驻沪城陆军医院有一批新到的盘尼西林入库。我要知道具体的看守部署、换岗时间、仓库位置。如果你连这点便利都提供不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语里的威胁，比任何明确的死亡宣告都更让人胆寒。
乔生知道，这就是投名状。
他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他咬了咬牙，点头：“好！我想办法！”
王夏宁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乔生似乎看到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记住，乔生。”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是交易，不是合作。你的命，暂时寄存在我这里。价值用尽，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乔生如坠冰窟。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了雅间，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乔生独自站在空旷破旧的雅间里，半晌没动弹。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谈判…算是成功了一半？
至少，王夏宁同意评估他的价值，并且给出了明确的考验任务。
但盘尼西林…这任务难度太高了。
他该怎么入手？
还有王夏宁最后那句话……
“交易，不是合作”。
这意味着关系依旧脆弱，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被清除。
乔生走到窗边，看着王夏宁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冷清的街道上，很快消失在拐角。
拿到了暂时的喘息机会，但也背上了更沉重的负担。
三天。
搞到盘尼西林的情报。
他该怎么办？
乔生皱紧眉头，感觉刚松开一点的绳索，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勒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