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石原里美“同房”后的第二天,乔生是被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唤醒的。
怀里温热的躯体,枕边均匀的呼吸声,都在提醒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乔生轻轻抽回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身边的女人。
石原里美似乎睡得很沉,睫毛轻颤,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恬静。
乔生看着她,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这虚假的温情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明知危险,却让人贪恋那一丝甜。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戴整齐。
回到特高课,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压抑感瞬间冲散了公寓里那点残存的暖意。
果然,屁股还没坐热,高桥就又来了。
这次,他那张死人脸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牧野君,课长阁下请你去一趟审讯室。”
审讯室?
乔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不是个好地方。
血腥味、绝望的嘶吼、还有各种他说不上名字的刑具发出的声音,都让他生理性不适。
他跟着高桥,穿过几条更加阴森寒冷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高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乔生胃里一阵翻涌,强行压了下去。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吊灯投射在中央的空地上。
上杉纯一背着手站在那里,象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脚边不远处,瘫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穿着破烂的平民衣服,几乎看不出原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乔生屏住呼吸,走上前:“叔叔。”
上杉纯一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又看向乔生,声音不高,却象淬了冰:
“牧野,这个人,是军统的顽固分子,咬死了不开口。”
上杉纯一顿了顿,从腰间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动作缓慢地推到乔生面前的审讯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证明你对帝国的忠诚。”上杉纯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处理掉他。”
轰!乔生感觉自己的脑子象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杀人?
让他亲手杀人?
杀一个可能只是普通抵抗者,甚至可能无辜的人?
他穿越前连只鸡都没杀过!
现在让他杀人?
还是用这种冷血的方式,在上杉纯一面前?
巨大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抗拒瞬间攫住了他。
乔生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微微颤斗。
他能感觉到上杉纯一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死!
可动手?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那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和脱口秀演员随机应变的急智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恶心和恐惧。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不能开枪,但也不能表现出丝毫尤豫和软弱。
乔生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被信任的激动和面对敌人时应有的冷酷表情,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哈!终于轮到这硬骨头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桌上那冰冷沉重的手枪,动作显得很是熟练。
感谢之前王夏宁为了让自己扮演上杉牧野而进行的突击训练。
乔生没有立刻将枪口对准地上的人,而是大步走到那人面前,用日语厉声喝道:
“说!你的同伙在哪里?下一个连络点在哪?!”
他一边吼,一边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上杉纯一的部分视线,让自己的正面和地上那人的脸处于一个相对隐蔽的角度。
地上的人似乎因为剧痛和失血,意识已经模糊,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乔生心里急得要命,他需要对方配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他死死盯着那人浑浊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中文飞快地、几乎是气音地挤出一句:“快…自尽…”
他希望对方能听懂,希望对方身上还藏着想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最后了断的工具。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双方都解脱的方式。
让对方有尊严地死去,自己也不用亲手沾上血。
然而,地上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连咬破毒囊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妈的!
乔生心里暗骂。
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时间不等人!
上杉纯一还在后面看着!
不能再拖了!
乔生眼神一狠,象是被对方的顽固彻底激怒。
他猛地调转枪口,但没有扣动扳机,而是用坚硬的枪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那人的太阳穴上!
“砰!”一声闷响。
那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昏死过去。
乔生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光了他所有力气。
他转过身,面对上杉纯一,脸上带着未尽全功的恼怒和一丝为大局着想的冷静:
“叔叔!就这样打死他,太便宜他了!”他指着地上昏迷的人。
“他肯定还有同伙没招!应该把他救活!让最好的医生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能撬开他的嘴!把军统在上海的残馀势力连根拔起!这比直接杀了他,有价值得多!”
乔生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为帝国利益考虑的狂热和执着,完美地将拒绝杀人扭曲成了更有远见的刑讯策略。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乔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上杉纯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乔生,那目光深邃,冰冷,象是在解剖一只稀有的昆虫。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象一年那么漫长。
乔生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流,沿着脊梁沟往下淌。他强迫自己站直,迎接着那审视的目光,不敢有丝毫闪躲。
终于,上杉纯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你说得对。”
乔生心里那块千斤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过关了……暂时……
上杉纯一对着门口的高桥微微颔首。
高桥立刻进来,指挥两个守卫将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拖了出去。
上杉纯一最后看了乔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乔生独自留在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枪砸人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斗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他冲到角落的排水沟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用尽了毕生的演技和急智,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卡。
但他知道,上杉纯一那双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这一次,他真的信了吗?
乔生看着自己依旧颤斗的手,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