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扶着墙,在审讯室那令人作呕的空气里干呕了半天,直到喉咙火辣辣地疼,才勉强直起腰。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微微发颤的右手,狠狠心,用力攥成了拳头。
不能露怯,一点都不能。
乔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制服,深吸一口那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走出了这间人间地狱。
走廊里偶尔经过的特务,看他的眼神似乎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是认可,或许是忌惮。
乔生心里冷笑,看来他刚才那番表演,效果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上杉纯一没再找他麻烦,甚至交给他一些不算内核的情报分析工作,象是某种程度的奖励或者观察。
李士群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不知道是偃旗息鼓,还是在憋什么坏水。
最明显的变化是,之前那种如影随形的、被同学盯梢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王夏宁遵守了约定,将追杀模式调回了静音模式。
乔生终于能喘上一口完整的气,不用每次回头都担心看到黑洞洞的枪口。
他开始规律地返回公寓。
石原里美似乎很高兴他的回归,每天都会准备好温热的饭菜,晚上也会为他铺好被褥。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客气的默契。
她不再过多追问他的工作,只是在他偶尔显得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有时夜里,乔生会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她会轻声询问,被他含糊过去后,也不再深究,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再次入睡。
这种看似温馨的家庭生活,象一层薄薄的暖纱,暂时复盖在冰冷的现实之上。
乔生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会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过着一种虽然压抑但至少表面安稳的生活。
这天早上,乔生准备出门去特高课,石原里美叫住他,递过来一个用干净布包裹好的便当盒。
“外面食堂的饭菜,总归不如家里的。”她轻声说,眼神柔和。
乔生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便当盒,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走在去特高课的路上,手里提着那个便当盒,乔生感觉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这玩意儿,比揣个手雷还让他心里不踏实。
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几份无关紧要的电报副本发呆,琢磨着怎么才能接触到更有价值的东西,老金那家伙又象地老鼠一样溜了进来。
“牧野大爷……”老金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小眼睛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乔生皱皱眉:“你这个租界探长都快成特高课的探长了,有事快说。”
老金凑近些笑着说道:“没办法,现在租界工部局已经和金陵那边达成协议,金陵那边会在近期接受租界的管理权,我们巡捕房以后会改组成沪城警察局分局,接受你们特高课管辖,以后需要牧野大爷多多关照啊。”
说着,老金压低声音,飞快地塞给乔生一个揉成一团的烟壳:“那边……给的。”
乔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将烟壳揣进兜里。
老金完成任务,一秒都不敢多待,哧溜一下就没了影。
等办公室里没人了,乔生才拿出那个烟壳,展开。
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字迹依旧是王夏宁那熟悉的凌厉风格:
“表现尚可,静默待命。”
乔生看着这八个字,刚才因为便当盒而产生的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表现尚可”
算是认可了他化解医院事件危机的手段。
“静默待命”
提醒他,他依然只是一颗棋子,用途未定,生死不由自己。
这轻飘飘的八个字,象一根无形的线,重新拴在了乔生的脖子上。
军统那边短暂的合作温情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关系。
乔生把纸条揉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特高课院子里来回走动的日本兵,还有那阴森的建筑轮廓。
上杉纯一的信任是假的,王夏宁的合作是假的,甚至连和石原里美那点相敬如宾的温馨,也创建在巨大的谎言之上。
乔生感觉自己就象一个站在无数根钢丝交汇点的人,每一根钢丝都连接着不同的势力,每一根都可能在他踏错一步时断裂,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看着最大的危机似乎过去了,但他脚下的钢丝却似乎更细,更滑了。
晚上,乔生回到公寓。
石原里美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灯光温暖,饭菜飘香。
她穿着家常的和服,头发松松挽起,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象那么回事。
乔生坐下来,吃着味道确实不错的饭菜,听着石原里美轻声说着邻居的琐事,心里却一片冰凉。
看着她恬静的侧脸,乔生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谍战片,里面的主角似乎总能游刃有馀,左右逢源。
去他妈的游刃有馀。
他现在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仅要算计敌人,还要算计盟友,甚至要算计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乔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甚至不知道下一阵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又会猛烈到什么程度。
夜深了,乔生躺在榻上,听着身边石原里美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有再象最初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自然地睡在他身侧,也会在不经意间将手臂搭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
这个和他有着最亲密关系的女人,他甚至连她到底是谁,到底在想什么,都一无所知。
风暴眼只是暂时的。
下一轮暗流,不知何时就会汹涌而至,将他,连同这虚假的平静,一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