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巷溜回公寓卧室,乔生动作轻得象一片羽毛。
移门合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凉的木格栅,长长舒了口气。
和沉铭的深夜交谈,象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迷茫和疲惫。
心里那杆秤,总算不再左右摇摆得让人心慌
他脱掉外套,正准备蹑手蹑脚地摸回榻上,黑暗中,石原里美含糊的声音响了起来:“牧野君……?”
乔生身体一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定了定神,用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应道:“恩,起夜。吵醒你了?”
“没有。”石原里美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就是……感觉你好象出去了一下。”
乔生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这女人的直觉也太准了!
他赶紧躺下,含糊地解释:“可能……窗户没关严,有点冷,我去关了下。”
“哦。”石原里美没再追问,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习惯性地搭在他身上:“睡吧。”
乔生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女人的体温通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份看似亲密的依赖,此刻更象是一种无声的监视。
她到底是真的关心,还是……在试探?
这一夜,乔生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回到特高课,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压抑感立刻包裹了他。
乔生强迫自己进入上杉牧野的状态,处理着桌上无关痛痒的文档,心里却象揣着只兔子,七上八下。
平静只持续了一个上午。
快到午饭时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高桥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出现在门口,语气急促:“牧野君!课长紧急召集!”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跟着高桥快步走向上杉纯一的办公室。
走廊里气氛明显不对,几个行动队的特务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狩猎前的兴奋。
推开上杉纯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
上杉纯一站在巨大的沪城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几个行动队的头目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叔叔。”乔生躬敬行礼,心里警铃大作。
上杉纯一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乔生脸上。
“我们收到确切情报,”上杉纯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博古斋老板,沉铭,其真实身份是地下党重要情报员,代号青石。”
乔生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博古斋!沉铭!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怎么会暴露?
是哪里出了纰漏?
王夏宁?
还是别的渠道?
上杉纯一继续下达命令,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此次行动,由行动一队、二队联合执行,封锁博古斋周边所有路口。务必……活捉!”
“哈依!”几个头目齐声应道,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乔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上杉纯一微微挑眉,看着他:“牧野,你有什么问题?”
乔生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异常反应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沉铭被抓!
乔生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
必须阻止这次行动,或者……至少给沉铭报信!
“叔叔!”乔生脸上迅速堆起被抢了功劳的不满和急切:“这个沉铭……我之前就怀疑过他!还和他打过交道!这次行动,请务必让我参加!我要亲手抓住这个狡猾的支那人!”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急于立功、不甘人后的狂热分子。
上杉纯一盯着他,目光深邃,象是在权衡。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行动队头目忍不住开口:“课长,时间紧迫!再耽搁恐怕……”
上杉纯一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看向乔生,眼神复杂难明,最终淡淡开口:“你可以跟去,但……一切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哈依!谢谢叔叔!”乔生大声应道,心里却沉了下去。
上杉纯一没完全同意他的请求,只是允许他跟去,这意味着他很难找到机会单独行动。
没时间多想了。
乔生跟着行动队的人冲出特高课,跳上早已发动的卡车。
车子咆哮着冲向博古斋所在的方向。
卡车在狭窄的街道上颠簸疾驰,乔生坐在车厢里,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急如焚。
常规的警告渠道肯定来不及了!
怎么办?
直接冲过去?
那等于自爆!
乔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前方已经被特务和伪军设了路障。
行动队的人纷纷跳落车,开始按计划疏散人群,布置包围圈。
乔生也跟着落车,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
博古斋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街角,门还开着,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乔生把心一横,猛地拔出手枪,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同时用日语大吼:“特高课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制造混乱,给沉铭示警。
枪声一响,街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行动队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纷纷看向他。
“牧野君!你干什么?!”带队的小队长又惊又怒。
“抓人!”乔生不管不顾,端着枪就往博古斋方向冲。
他希望能抢在合围之前冲进去,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动静!
然而,他刚冲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站住。”
乔生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上杉纯一不知何时,竟然亲自到了现场!
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脸色阴沉地看着乔生。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贴身警卫,眼神不善。
“牧野,”上杉纯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我说过,听从指挥。”
乔生感觉自己象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冰凉。
完了……上杉纯一亲自坐镇,他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
就在这时。
“砰!”
博古斋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和呼喊声!
“在那边!他往后巷跑了!”
“抓住他!”
行动队的人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着朝枪声方向追去。
乔生心里一紧,也下意识想跟过去,却被上杉纯一的眼神钉在原地。
“看来,你的老朋友并不领情。”上杉纯一意味深长地看了乔生一眼,迈步朝混乱的方向走去。
乔生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他们穿过已经被翻得一片狼借博古斋,来到后巷。
巷子狭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几个特务正堵在巷子口,朝着里面开枪。
乔生挤到前面,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
沉铭靠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他刚才显然是为了突围,开了枪,引来了追兵。
当沉铭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到挤到前面的乔生时,乔生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变成了某种……决绝。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沉铭突然对着乔生所在的方向,抬起了枪口!
乔生瞳孔猛缩,大脑一片空白。
老沉要干什么?!
“砰!”
枪响了!
子弹几乎是擦着乔生的耳畔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八嘎!他还敢反抗!”旁边的特务被激怒了,更多的子弹朝着沉铭倾泻而去。
沉铭身中数弹,身体剧烈地颤斗着,但他靠着墙壁,硬是没有倒下。
他扔掉打空的手枪,用尽最后的力气,高举起拳头,嘶声呐喊。
“中华民族万岁!!!”
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悲壮而决绝。
喊完口号,沉铭的目光再次投向乔生,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乔生看清了那口型,是四个字。
“继续战斗。”
还有。
“医生……”
然后,沉铭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曾经沉稳坚定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上海灰蒙蒙的天空。
乔生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耳边是特务们确认目标死亡的嘈杂声,是上杉纯一冷静下达收队指令的声音,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恸和愤怒,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全身,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沉铭最后那一眼,那无声的口型,还有那故意射偏的一枪。
分明是在用生命保护他!
是在告诉追兵,他和这个日本特务不是一伙的,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切断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线索!
老沉……
乔生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血味。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几乎要失控的表情。
但他控制不住微微颤斗的手指,控制不住那瞬间涌上眼框的、滚烫的湿意。
他眼睁睁看着两个特务像拖死狗一样,将沉铭的遗体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上杉纯一走到乔生身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紧握的拳头上。
“怎么?”上杉纯一的声音平淡无波:“被吓到了?还是……在为你这位老朋友难过?”
乔生猛地抬起头,对上上杉纯一那洞悉一切般的眼神。
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后怕和愤怒的表情:
“叔叔……我,我只是没想到他临死还敢开枪!差点打中我!”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颤斗:“这些反抗分子…都该死!”
上杉纯一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象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最终,上杉纯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乔生独自站在原地,巷子里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他看着沉铭倒下的地方,那摊尚未干涸的鲜血,象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继续战斗……”
“医生……”
沉铭用生命传递的最后信息,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心里。
巨大的悲伤和更巨大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乔生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身份是否暴露?
上杉纯一到底信了多少?
医生是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