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押回公寓的。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士群那志得意满的声音,还有上杉纯一最后那冰冷刺骨、蕴含着风暴的眼神。
解开衣领露出那片光滑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象被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枪口下。
伤疤……
真上杉牧野左锁骨下竟然有一道伤疤!
这种极度私密的身体特征,王夏宁提供的身份资料里怎么可能遗漏?!
除非……
连军统那边掌握的信息都不完整?
或者李士群根本就是在诈他?
但上杉纯一的反应做不了假。
那一刻,乔生清淅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震惊和滔天怒意。
无论李士群所言是真是假,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并且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足以将他压垮。
乔生被粗暴地推回公寓客厅,身后传来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清淅的落锁声。
这一次,连表面上的客气都省了,他彻底成了囚犯。
石原里美惊慌地从里间跑出来,看到乔生失魂落魄、衣衫略显凌乱的样子,吓得脸色煞白:“牧野君!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乔生没回答,跟跄着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去,双手插入头发,用力抓着头皮,仿佛这样能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头痛和绝望。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上杉纯一没有当场毙了他,或许还顾念着一丝所谓的家族情分,或者是想挖出他背后的指使者。
但这暂时的喘息之机,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审查会升级,刑讯恐怕就在眼前。
他这副身板,能扛得住特高课的那些手段吗?
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联系外界!
唯一可能在这种时候还有能力、也有可能愿意拉他一把的,只剩下王夏宁和军统了!
尽管那个女人同样危险,但此刻,她是乔生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怎么联系?
自己被看得死死的,楼下有暗哨,房门被反锁,电话线也断了。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乔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焦急万分的石原里美身上。
只有她……
只有她能自由出入这间公寓,虽然肯定也被监视,也只有她,有可能帮自己传递消息出去。
但这无异于火中取栗!
将石原里美拖下水,风险极大。
一旦暴露,她必死无疑。
而且,她会愿意帮自己吗?
在她叔叔和国家,与这个身份存疑、行为诡异的丈夫之间,她会如何选择?
乔生心里天人交战。
利用一个女人的情感来求生,这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沉铭不能白死,他肩上的担子才刚刚接过,他不能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乔生必须赌一把!
赌石原里美对他,至少有那么一点真情实感,或者……赌她作为一个日本传统女性,对丈夫这个身份的维护。
他抬起头,看向石原里美,脸上刻意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委屈和绝望的神情,声音沙哑地开口:
“里美……我……我可能活不成了。”
石原里美浑身一颤,眼框瞬间红了,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不会的!牧野君,你别胡说!叔叔他……他只是一时生气……”
“不是生气!”乔生打断她,声音带着颤音,半真半假地表演着。
“是李士群!那条老狗!他污蔑我!他说我不是……他说我是假的!”乔生不能明说伤疤的事,只能模糊焦点,突出李士群的陷害。
“他编造了根本不存在的证据,非要置我于死地!叔叔……叔叔他好象信了!”
乔生反手抓住石原里美的手,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但他此刻顾不上了,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里美,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我怎么帮?”石原里美被他眼中的绝望吓到了,声音也跟着发抖。
“我需要……需要联系一个人。”乔生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语速极快。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租界的华探长老金吗?那家伙以前欠了我一大笔钱,一直赖着不还!现在我被关在这里,只有找到他,逼他还钱,我才能……才能想办法打通关节,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讨债。
这符合上杉牧野纨绔子弟的人设,也解释了为何要秘密联系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乔生从内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迅速塞进石原里美手里,紧紧握住。
“什么都别说,就把这个给他!他看到这个,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要是敢不还钱,你就说……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纸条上,没有任何文本,只有一个用铅笔草草画出的、王夏宁和他约定的最高级别求救符号。
一个被圆圈起来的、扭曲的闪电标记。
这个符号本身没有任何含义,但王夏宁看到,就会明白他陷入了极度危险,需要不惜代价的救援。
石原里美看着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又抬头看看乔生那写满恐惧和期盼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自幼敬畏、代表着国家和家族的纯一叔叔,以及他所暗示的可怕真相;另一边,是眼前这个与她有了夫妻之实、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无助的丈夫。
忠诚、恐惧、同情、还有一丝连石原里美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情感,在她心中疯狂撕扯。
帮他,可能万劫不复。
不帮,他可能真的会死……
乔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石原里美猛地咬了一下嘴唇,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飞快地将那张小纸条攥紧在手心,藏进了和服的袖袋里。
“我……我下午正好要去集市买些东西。”石原里美避开乔生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会试着找他。”
乔生心中那块巨大的石头,猛地松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庆幸和负罪感的暖流涌过,让他几乎虚脱。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哽咽:“谢谢……里美,谢谢你!”
石原里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抽回手,默默地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决绝。
乔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功了。
求救信号发出去了。
但更大的不确定性也随之而来。
石原里美能安全地把纸条送到老金手里吗?
外面的监视者会不会起疑?
老金那个滑不溜秋的家伙,看到这个符号,敢不敢、愿不愿意冒险传递给王夏宁?
而最关键的是……王夏宁,她会怎么做?
是觉得他这个棋子已经废了,任由他被上杉纯一处理掉?
还是……会为了可能存在的剩馀价值,或者仅仅是为了不让牧野这个身份被深挖而牵连更广,出手捞他一把?
乔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利用的、不能利用的都押上了赌桌。
现在,自己只能在这间华丽的囚笼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是生是死,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这种将命运交托给未知的感觉,比直面枪口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