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的第一天,乔生是在极度煎熬中度过的。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石原里美偶尔走动和准备饭菜的细微声响。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变得格外沉默,只是看向乔生的眼神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乔生强迫自己吃东西,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甚至还在客厅里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假装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清楚,楼下那两个钉子一样的特务,还有被掐断的电话线,都象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试图梳理思路,思考破局之法。
联系王夏宁?
几乎不可能,他现在连只苍蝇都放不出去。
向医生求助?
更是自投罗网。
他现在就象被困在玻璃罐里的昆虫,所有的挣扎在外界看来都一清二楚,却无法打破这层透明的壁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象是在往深渊又滑落一寸。
第二天上午,快到十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乔生和石原里美几乎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依旧是高桥,和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特务。
“牧野君,”高桥的语气依旧刻板:“课长阁下要见你。”
该来的终于来了。
乔生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石原里美,用眼神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跟着高桥走出了公寓。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上杉纯一那间宽敞的办公室,而是被带到了同一楼层另一间较小的、更象是审讯准备室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灯光白得刺眼。
上杉纯一已经坐在了桌子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乔生心头猛地一沉的是,上杉纯一的旁边,赫然坐着李士群!
李士群今天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中式长衫,换了一套西装,但脸上那副让人腻味的假笑依旧没变。
他看到乔生进来,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得意。
乔生心里警铃大作。
李士群出现在这里,绝对没好事!
强迫自己镇定,走上前,乔生对着上杉纯一躬身:“叔叔。”
然后象是才看到李士群一样,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李主任。”
上杉纯一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站在桌子前面。
李士群率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感慨的腔调:“牧野君,别来无恙啊?这几天静养,可还舒服?”
乔生没接他的茬,冷冷地看着他。
李士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说起来,我和牧野君,也算是有些缘分。”
他这话一出,乔生和上杉纯一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李士群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那大概是……七八年前了吧?我当时因故短暂旅居日本京都。有一次,在一条颇有名气的居酒屋后巷,目睹了一场……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
他看向乔生,眼神变得锐利:“其中一个少年,身手颇为矫健,几下就把另一个打倒在地。那少年,就是牧野君你吧?”
乔生心里猛地一咯噔!
真上杉牧野的过去?
王夏宁给的资料里可没提过这个!
他只能硬着头皮,含糊道:“年少轻狂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李士群嗤笑一声:“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上前劝了两句,那少年脾气不小,还瞪了我一眼。也就是那时,我看得分明……”
李士群故意拖长了语调,象是在享受这猫捉老鼠的过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位少年上杉牧野,左边锁骨往下,大概两指宽的位置,有一块伤痕。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
轰!
乔生感觉自己的脑袋象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伤痕?!
王夏宁提供的身份资料里,根本没有提到过任何伤痕!
这种极其私密的身体特征,除非是极其亲近的人,否则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伪造身份时也绝对不可能考虑到这种细节!
李士群看着乔生瞬间苍白的脸色,嘴角的得意几乎压抑不住,他转向面色阴沉的上杉纯一,语气变得诚恳:
“上杉课长,本来这种事,我也不愿旧事重提。但事关帝国安全,尤其是牵扯到您的侄子,我不敢不察,也不能不报!”
他再次看向乔生,目光如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而眼前这位牧野君!上次在陆军医院,他衣领松散,我恰好看得清清楚楚,他左边锁骨下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致命的指控!
这不是基于行为分析的怀疑,而是基于物理特征的、几乎无法辩驳的指认!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上杉纯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象两把冰锥,死死钉在乔生脸上。
乔生感觉自己象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的声音。
怎么办?
怎么解释?
否认李士群的记忆?
对方言之凿凿,连地点、事件、伤痕型状大小都说得清清楚楚!
承认自己不是上杉牧野?
那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乔生,让他几乎窒息。
他穿越以来所有的急智和表演,在这个简单而致命的物理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牧野。”上杉纯一终于开口了,声音象是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李主任说的,是真的吗?”
乔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上杉纯一的眼神越来越冷,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乔生面前。
“解开你的上衣。”上杉纯一的命令不容置疑。
乔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僵硬地抬起手,手指颤斗着,解开了制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稍稍扯开了左边的衣领。
灯光下,他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肤光洁平滑,除了因为紧张而冒出的细密汗珠,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痕。
李士群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足够清淅。
上杉纯一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皮肤,呼吸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属于上位者的冷酷,甚至……
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叔叔的痛心?
但那丝痛心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乔生看着上杉纯一的眼神变化,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的最边缘,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李士群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几乎将他彻底钉死。
他还能怎么挣扎?
还有什么办法,能在这绝杀之局中,找到一线生机?
乔生的大脑一片混乱,绝望像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