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解除的消息,是高桥亲自来通知的。
那家伙依旧板着一张死人脸,语气干巴巴地宣布:“牧野君,课长阁下命令,即日起解除你的禁足。你可以返回课里,处理一些……指定的工作。”
乔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但远未放松。
他注意到高桥的用词,指定的工作,而不是恢复原职。
“谢谢叔叔信任。”乔生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劫后馀生的感激。
高桥没理会他的表情,继续道:“另外,考虑到你之前遭遇的危险,课里给你安排了一位助手,协助你处理日常事务,也保障你的安全。”
他侧身让开,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特高课低级军官制服、眼神精干的年轻人。
“这是三浦一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优秀生。”高桥介绍道,语气不容置疑:“以后他会跟着你。”
乔生心里冷笑。
助手?
监视器还差不多。
上杉纯一果然没完全放心,这是在他身边安了双眼睛。
乔生面上却露出欢迎的神色:“太好了,正缺个得力帮手。以后麻烦你了,三浦君。”
三浦一郎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哈依!请牧野前辈多多指教!”
姿态做得很足,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跟着高桥和三浦重新踏入特高课大楼,乔生感觉每一步都踩在针尖上。
沿途遇到的人,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疏离。
他之前那点靠表演积累起来的微末地位,经过这次审查风波,已经荡然无存。
乔生被带到的也不是原来那间独立的办公室,而是一间较大的、与其他几个非内核职员共享的办公局域,只分给了他一个靠窗的隔断。
桌上的文档堆得老高,他随手翻了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城市治安报告、物资配给记录,连一份象样的情报摘要都没有。
真正的内核圈子,已经对他关上了大门。
“牧野君,这些是近期需要整理归档的文档。”高桥指了指那堆山:“课长吩咐,请你先熟悉一下这些基础工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三浦,或者问我。”
“是,我明白了。”乔生点头应下,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流放,也是考验。
上杉纯一给了他有限的自由,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看自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如何挣扎。
高桥交代完便离开了。
三浦一郎则在乔生斜对面找了个空位坐下,看似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但眼角的馀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乔生这边。
乔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和屈辱,坐下来开始处理那堆废话连篇的文档。
他知道,抱怨没用,反抗更是死路一条。
他现在必须忍,必须表现得安分守己,甚至……要积极。
乔生拿起一份关于近期沪西地区盗窃案频发的报告,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做出认真分析的样子。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王夏宁那边肯定很快会找上门索要回报。
李士群那条疯狗也绝不会闲着。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自己必须主动找到新的价值,新的立足点。
沉铭牺牲前留下的线——医生。
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希望。
虽然已经接上了头,但联系还很脆弱。
他需要更稳固的渠道,也需要通过医生获取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无论是用来应付王夏宁,还是在关键时刻向上杉纯一证明自己的价值。
自己不能直接去诊所,太显眼。
但他可以利用现在的权限——尽管有限。
接下来的几天,乔生表现得象个兢兢业业的模范职员。
每天准时上班,对着那堆无聊文档呕心沥血,对三浦一郎看似随意的打听和观察,也应对得滴水不漏,偶尔还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之前被冤枉的委屈和对上杉纯一明察秋毫的感激。
下班回到公寓,则是另一番光景。
石原里美看到他安全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还算丰盛的菜。
两人对坐吃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点共同经历过生死危机后的特殊亲近感。
“那天……谢谢你。”乔生放下筷子,看着石原里美,很认真地说道。
这句感谢是发自内心的,没有表演成分。
石原里美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乔生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斗的睫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把她拖下了水,这份人情债,不好还。
“以后……”乔生斟酌着词句:“外面的事,我会小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担心我。”
他不能把她牵扯更深了。
石原里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恐惧,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最终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过了几天。
乔生利用整理文档的便利,开始有目的地筛查一些旧的、不敏感的市政和医疗记录。
他不能直接查济仁诊所,那样目标太明确。
乔生只能大海捞针,翻阅一些局域性的医疗机构登记名册、医师行会的老文档,试图从中找到可能与地下工作相关的、不引人注目的线索。
这个过程枯燥而危险,他必须做得极其小心,避免引起三浦甚至其他同事的注意。
这天下午,他正埋首于一摞泛黄的租界小诊所登记表副本里,三浦一郎突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份文档。
“牧野前辈,这份关于码头物资抽查的流程报告,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明白,能请教您一下吗?”三浦的态度很躬敬。
乔生心里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正在看的名册合上,推到一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当然可以,哪里不明白?”
他一边给三浦讲解那份狗屁不通的报告,一边用眼角的馀光瞥了一眼刚刚合上的名册。
在刚才翻到的那一页角落,他似乎瞥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名字,和一个被划掉又改动的地址……
但他不敢细看。
三浦就在眼前。
讲解完,三浦道谢离开。
乔生重新坐回座位,心却怦怦跳了起来。
那个名字……
那个地址……
会不会是……
乔生按捺住立刻翻看的冲动,强迫自己继续处理手头其他无关紧要的工作。
直到下班时间到了,三浦也起身离开,办公室里其他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乔生才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名册。
他的手指顺着之前记忆的位置往下滑……
找到了!
“陈明义?”乔生默念着这个名字,下面登记的地址确实有涂改的痕迹,但仔细辨认,能看出最初登记的,似乎就是济仁诊所现在所在的街区和门牌号的前身!
这不是直接证据,但这巧合让他心跳加速。
医生难道用过陈明义这个化名?
这个被刻意涂抹又修改的登记记录,是不是某种隐蔽的痕迹?
乔生不敢多想,迅速记下这个信息,然后将名册塞回文档堆深处。
走出特高课大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乔生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汗湿。
找到的这点蛛丝马迹,暂时没什么大用,但却象在黑暗的迷宫里摸到的一根细线,给了他一丝方向。
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在这有限的自由和严密监视下,如履薄冰地前行,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片可能有用的碎片。
王夏宁的索求近在眼前,上杉纯一的考验无处不在,李士群的报复不知何时会来。
自己就象走在一条漆黑的、布满陷阱的独木桥上,手里只握着一根微弱的光线,只能摸索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