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揣着那个关于陈明义的模糊发现,像揣着一块微热的炭,既不敢久握,又舍不得丢弃。
他清楚这东西暂时派不上大用场,但至少证明他的方向没错。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线索时,王夏宁的帐单果然送到了。
还是老金。
这家伙现在看到乔生,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怎么又是你的晦气。
他趁着给特高课送协查通报的由头,溜达到乔生那个偏僻的办公隔断,飞快地塞过一个揉皱的烟壳,压低声音:“那边……催了。”
乔生心里骂了句娘,面上不动声色地收起烟壳。
等老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走,他才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躲在隔间里展开纸条。
上面的要求简单直接:“获取特高课近期外围人员(非日籍)调动名单,及预计布防局域简图。”
乔生把纸条冲进下水道,看着旋涡消失,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女人,真是不客气。
一上来就要这种涉及行动部署的东西。
这玩意儿交出去,跟直接递刀子给军统捅自己人没什么区别。
风险极高,一旦泄露,上杉纯一第一个剥了他的皮。
可不交?
王夏宁刚花力气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现在拒绝,等于告诉对方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下场恐怕比落在上杉纯一手里好不到哪儿去。
乔生靠在冰冷的隔间板上,脑子转得飞快。
硬扛不行,真干也不行。
必须想个骚操作。
一个念头渐渐清淅起来。
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回到座位,乔生脸上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开始翻找一些过期的、关于治安联防和外围人员管理的旧规定和表格。
他找得很认真,甚至不时皱眉思索,还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旁边的三浦一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状似无意地问:“前辈,在找什么重要的文档吗?”
乔生抬起头,叹了口气,演技自然流露。
“唉,还不是课里最近强调要加强外围人员管理,防止泄密。我想着把以前的制度和现在的人员名单对照看看,找找有没有漏洞。这可是关系到我们特高课脸面和安全的大事,不能马虎。”
乔生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忧心忡忡、主动工作的积极分子。
三浦眼神闪了闪,没再多问,但乔生知道,这话肯定会传到上杉纯一耳朵里。
接下来的两天,乔生就沉浸在这项重要工作中。
他利用权限,调阅了部分已公开或半公开的外围人员基础信息,又结合一些旧的、无关紧要的布防局域图,开始整理一份所谓的外围人员近期动向及潜在风险分析报告。
乔生编造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分析,比如某大队人员流动性较高,需关注,某局域布防依据旧图,可能存在盲区。
然后,他精心炮制了一份半真半假的名单和一张修改过的、细节错误的布防简图作为报告的附件。
名单上的人名和编号大部分是真的,但调动方向和布防细节全是胡诌。
做完这一切,乔生故意没把报告立刻上交,而是不小心将那份作为附件的假名单和假简图,夹在了一叠需要送给机要室归档的普通文档里,并且让它们露出了一个显眼的边角。
这天下午,机会来了。
上杉纯一的一个亲信秘书过来取文档,乔生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那叠文档,那份假名单恰好飘落在地,正好掉在秘书脚边。
“抱歉抱歉!”乔生连忙弯腰去捡,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迅速将名单捡起,试图塞回文档堆下面。
那秘书眼神锐利,显然注意到了乔生的异常和那份文档的特殊性。
他没说什么,拿起该拿的文档就走了。
乔生看着秘书离开的背影,心里冷笑:鱼饵撒下去了,就看鱼咬不咬钩。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高桥就出现在他办公桌前,脸色依旧刻板:“牧野君,课长阁下请你过去一趟。”
来了!
乔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高桥走向上杉纯一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上杉纯一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乔生精心炮制的假名单和假简图。
气氛凝重。
“牧野,”上杉纯一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解释一下。”
他没有暴怒,但这种冰冷的质问更让人胆寒。
乔生脸上立刻堆起被误解的委屈和急于表功的急切:“叔叔!您看到了?这……这是我设计的钓鱼计划!”
“钓鱼?”上杉纯一挑眉。
“是的!”乔生语速加快,带着兴奋。
“我怀疑我们内部,特别是外围人员的管理上,可能存在漏洞,甚至……有内鬼的渗透渠道!”
乔生指着那份名单和简图:“所以我才伪造了这份半真半假的名单和布防图,故意让它不小心流出去一点风声。我想看看,谁会对此特别感兴趣,谁会试图打听或者窃取完整内容!只要有人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帝国安全,不惜以身犯险、主动设局的忠诚勇士。
上杉纯一盯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哦?那你钓到鱼了吗?”
“暂时……还没有明确的鱼上钩。”乔生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沮丧,但马上又变得坚定:“不过,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有所发现!请叔叔支持我的计划!”
他说着,主动将那份诱饵文档向前推了推,态度坦荡。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上杉纯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乔生脸上和那份文档之间来回扫视。
乔生心里打着鼓,后背沁出细汗。
他知道,上杉纯一这种老狐狸,不可能轻易相信这种说辞。
但他赌的是,这种主动交出把柄、积极作为的姿态,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怀疑。
尤其是在李士群刚刚诬告失败的背景下,一个努力证明自己的侄子,总比一个可能真是内鬼的侄子看起来顺眼一点。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终于,上杉纯一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想法……很独特。”
他拿起那份假名单,随意翻了翻,又放下:“这份诱饵,我先收着。”
他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更没有深入追问计划的细节。
这种模糊的态度,让乔生心里更加没底。
“做好你分内的工作。”上杉纯一最后说道,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叔叔!”乔生躬身行礼,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腿有点软。
他知道,这关还没完全过去。
上杉纯一肯定还会暗中观察,验证他这番话的真伪。
回到自己的隔断,三浦一郎看他的眼神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但依旧没说什么。
乔生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王夏宁那边,他算是用这份假货暂时搪塞过去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满不满意。
上杉纯一这边,他勉强用急智和表演蒙混过关,但信任的裂痕远未修复。
他就象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手里同时抛着好几个球,每一个都不能掉。
王夏宁的球,上杉纯一的球,还有他自己生存之路的球……
下一个球,会从哪里抛过来?
他还能接得住吗?
乔生看着窗外特高课院子里那面刺眼的太阳旗,感觉那旗帜象一块沉重的巨石,正缓缓向他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