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乔生感觉自己象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摆，在特高课那个狭窄的隔断和公寓之间，机械地来回摆动。
肋骨的疼痛渐渐消了，但心里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书着时间过，等着去济仁诊所复诊的那一刻。
就在复诊前一天下午，乔生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份物资清单磨洋工，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
是三浦接的，只听他哈依了几声，脸色变得有些郑重。
放下电话，他转向乔生：“前辈，课长阁下秘书来电，说课长今晚想到您公寓用餐，顺便看看您和夫人。”
乔生手里的笔差点掉桌上。
上杉纯一要来自家吃饭？
这他妈是突击检查还是真心关怀？
乔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叔叔要来？”他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笑容：“太好了！我这就打电话告诉里美，让她好好准备一下。”
他借着给公寓打电话通知石原里美的机会，稳了稳心神。
电话里，石原里美听到消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
“真的吗？纯一叔叔要来？太好了！我……我这就去准备！”
石原里美的语气甚至有些雀跃，不象装出来的。
乔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女人，似乎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把上杉纯一当成了值得尊敬的长辈。
下班铃声一响，乔生几乎是立刻起身。
三浦也跟着站起来：“前辈，需要我……”
“不用，”乔生打断他，脸上挂着侄子期待叔叔来访的真诚笑容：“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三浦君也早点休息吧。”
他必须独自面对这场家宴。
回到公寓，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推开门，只见石原里美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眼神却亮晶晶的。
公寓也被她特意收拾过，比平时更加整洁温馨。
“牧野君，你回来了！”她看到乔生，脸上露出笑容：“我做了叔叔喜欢的盐烤鲷鱼和天妇罗，不知道合不合他口味……”
乔生看着她忙碌而充满期待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监视而产生的烦躁和警剔，莫名地被冲淡了一些。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
晚上七点整，上杉纯一准时到了。
他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和服，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点长辈的温和。
但乔生知道，这温和下面，藏着怎样的审视。
“叔叔！”乔生和石原里美一起在门口迎接。
上杉纯一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在乔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石原里美身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浅笑：“里美，打扰了。”
“叔叔快请进，您能来，我们很高兴。”石原里美脸颊微红，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躬敬和喜悦。
晚餐在客厅的矮桌上进行。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拘谨。
上杉纯一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问一句菜品的做法，或者公寓住得是否习惯。
石原里美努力扮演着贤惠妻子的角色，细心地布菜，轻声回答着问题。
乔生则打起十二分精神，陪着说话，内容无非是课里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或者对当前安稳生活的几句感慨，绝口不提之前的风波。
他注意到，上杉纯一虽然看似随意，但那双眼角的馀光，始终在观察着他和石原里美之间的交互。
就在晚餐进行到一半，石原里美起身想要为众人添汤时，她刚端起汤碗，脸色突然一变，猛地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里美？”乔生吓了一跳。
上杉纯一也放下了筷子，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石原里美缓过气，脸色有些苍白，带着歉意说：“没……没什么，可能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偶尔会这样。”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穿越前虽然不是医生，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征状……
上杉纯一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眼神微动，看向石原里美：“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石原里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有几天了。本来想等确定了再……”
上杉纯一的目光又转向乔生，带着询问。
乔生脑子有点懵，他强迫自己迅速进入状态，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担忧，以及一丝初为人父可能有的无措和喜悦？
“里美，你……你怎么不早说？”他伸手握住石原里美的手，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
“明天！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石原里美抬起头，看着乔生眼中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喜悦，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上杉纯一看着眼前这对小夫妻的反应，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如果是真的……那是喜事。上杉家，很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
上杉纯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家族长辈式的欣慰。
这顿饭的气氛，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陡然变得不一样了。
后续的用餐，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怀孕注意事项、找哪个医生更可靠等等。
上杉纯一甚至难得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
乔生和石原里美也配合着，一个扮演即将升级的、有点慌张的准父亲，一个扮演羞涩期待的准母亲。
晚餐结束后，上杉纯一离开时，在门口拍了拍乔生的肩膀。
这一次，力度似乎比以往都要重一些。
“好好照顾里美。”他看着乔生，眼神深邃：“近期课里会有一个关于租界治安联合巡查的任务，不算内核，但需要细心。你准备一下，参与进去。”
乔生心中一震！
这是……初步恢复信任的信号？
是因为今晚家庭和睦的表现，还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他立刻躬身：“是！叔叔！我一定全力以赴！”
送走上杉纯一，关上房门，公寓里只剩下乔生和石原里美。
刚才还弥漫着的温馨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茫然。
乔生看着石原里美依旧平坦的小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孩子？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身份下，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是护身符？
还是更沉重的枷锁？
石原里美也安静地站着，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眼神有些空洞，又带着一丝母性的柔软。
“你……”乔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石原里美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问：“牧野君……你高兴吗？”
乔生看着她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那句高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动作有些僵硬。
“早点休息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石原里美在他怀里轻轻“恩”了一声。
这一夜，乔生彻底失眠了。
上杉纯一的态度缓和，甚至给了他新任务，这算是意外之喜。
但孩子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心绪。
明天要去诊所复诊，陈医生那边会有新药吗？
王夏宁和李士群会不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还有身边这个可能怀了他孩子的女人……
自己到底该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一大堆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乔生的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乔生感觉自己就象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刚刚似乎看到了一点岸边的影子，下一秒就被一个更大的、名为命运的浪头，推向了更未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