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生顶着两个黑眼圈,先陪着石原里美去了一家日本人开的妇产医院。
检查结果确认,她确实怀孕了,刚满六周。
听着医生用日语说着“恭喜”,看着石原里美脸上那混合着羞涩与真实喜悦的红晕,乔生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初为人父的、有点手足无措但总体“高兴”的丈夫角色,搀扶着石原里美,细心询问着医生各种注意事项。
石原里美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喜悦里,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依赖。
但乔生知道,这份“喜悦”下面,是冰冷刺骨的现实。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他的身份是假的,前途是黑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这个孩子,是软肋,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把柄,也是一份他从未准备好承担的责任。
安顿好石原里美回家休息,乔生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济仁诊所。
今天是和陈医生约定的复诊日子,他急需知道“上级”的答复。
他依旧谨慎,绕了路,确认安全后才走进诊所。
陈济仁看到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医生模样。
诊疗室里,借着检查旧伤恢复情况的掩护,乔生急切地低声问:“陈医生,有新药了吗?”
陈医生手下按压的动作不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级知道了你的情况。目前局势复杂,想要给予你帮助十分困难。给你的指示是:稳住现有位置,优先自保。”
乔生心里一沉。
这意思很明白,组织上暂时给不了他实质性的帮助,更需要他靠自己潜伏下去。
陈医生继续道:“不过,上级肯定了你传递出的关于李士群因山城损失而针对你的判断。这条信息很有价值。另外,提醒你注意,租界近期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平,各方势力都在活动,你身处特高课,要格外小心,注意观察。”
“是关于金陵伪政府意图收回租界的事?”乔生立刻想到了目前沪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恩。”陈医生没有多说,只是手下力道加重,乔生配合地闷哼一声。
“药油记得按时擦。下周同样时间,再来复诊一次,看看效果。”
没有拿到期待的强力援助,只得到了稳住的指示和一个模糊的预警。
乔生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恐怕已经是组织在目前条件下能给出的最大支持了。
他揣起那瓶旧药油,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诊所。
回到特高课,屁股还没坐热,老金就象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溜达了过来。
这次他没塞烟壳,而是借着递送一份无关紧要的租界治安协查函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晚上八点,老地方,废船厂三号码头,第三堆木箱后。那边要见你。”
说完,不等乔生反应,就急匆匆走了。
王夏宁要亲自见他?
乔生心里一紧。
看来上次那份假名单,没能完全糊弄过去。
这女人,果然没那么好打发。
晚上,乔生借口要去核实一份租界巡捕房送来的文档,支开了三浦,他知道三浦未必完全相信,但暂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独自前往废船厂。
这里荒废已久,只有江风呼啸着穿过生锈的龙门吊和破败的船壳。
他按照指示,找到第三堆高大的木材堆,绕到后面。
黑暗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身影倚在木箱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是王夏宁。
“你迟到了两分钟。”王夏宁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冷冽。
“路上绕了点圈子。”乔生走到她面前,保持着距离。
王夏宁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打量着他:“看来,上杉纯一那边,你暂时是糊弄过去了?还混了个新任务?”
乔生心里暗骂这女人消息灵通,面上不动声色:“托你的福,暂时过关。新任务也只是打杂。”
“打杂?”王夏宁轻笑一声,带着讽刺:“租界联合巡查,虽然是协调性质,但能接触到各方势力的明暗线,是个不错的位置。”
她掐灭烟头,语气变得严肃:“上次那份名单,用处不大。”
乔生早有准备,立刻解释:“上杉盯得紧,能拿到那些已经冒了很大风险。而且,我怀疑那份名单可能被动了手脚,故意放出来试探的。”
王夏宁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她才开口:“过去的事,暂且不提。现在有个新任务给你,和你那个新任务有关。”
“你说。”
“这次联合巡查,76号的人肯定会参与。我要你利用巡查的机会,摸清楚李士群安插在法租界内核局域的几个秘密连络点和安全屋的具体位置和人员配置。”
王夏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李士群最近不太安分,这条疯狗,需要敲打敲打。而且,他对你可是恨之入骨,了解他的暗桩,对你也有好处。”
乔生心里快速盘算。
这任务比上次要名单更危险,直接针对李士群的命根子。
但王夏宁说得也对,了解李士群的暗桩,确实是保护自己的必要手段。
而且,这任务似乎和组织提醒的租界不太平也能对上。
“难度很大。”乔生没有立刻答应:“李士群不是傻子,他的暗桩肯定藏得深。我只能说……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王夏宁语气强硬:“这是你展现价值的时候。做好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后续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做不好……”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乔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王夏宁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语气稍缓:“具体信息和识别方法,老规矩,通过老金给你。小心行事。”
说完,她压低帽檐,转身迅速消失在木材堆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风更冷了。
乔生独自站在原地,感觉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王夏宁的胁迫,组织的稳住指令,上杉纯一有限的信任,李士群的虎视眈眈,还有公寓里那个怀着孕、将他视为依靠的女人……
每一方都在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扯,每一方都给他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线。
乔生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江水腥味的空气,转身朝着特高课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沉,但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是最初的徨恐,也不是短暂的侥幸,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带着狠厉的冷静。
他没有退路。
只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周旋,挣扎,查找那一线生机。
租界联合巡查……李士群的暗桩……
乔生拉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