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一肚子挫败感和那瓶没啥用的药油,乔生回到了特高课。
三浦一郎果然还在位置上,见他回来,抬头问了句:“前辈,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让多休息,注意别劳累。”乔生把药油瓶子往桌上一放,揉了揉额角,演技自然:“开了点药油,让继续擦。”
三浦“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乔生感觉他那眼神在自己脸上扫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天,乔生强迫自己埋首于那堆永远处理不完的破烂文档里,心里却象长了草。
陈医生那边的审查没个结果,王夏宁的任务像催命符,他不能干等。
第二天上午,租界联合巡查的激活会议在法租界巡捕房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
乔生作为特高课的协调员出席,穿着那身别扭的日军制服,感觉浑身不自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着一圈人。
法租界巡捕房的几个头面人物,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人也来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疏离;还有几个乔生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代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伪的客套和相互提防。
乔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目光扫过全场,很快就在巡捕房那边的人堆里看到了老金。
老金今天穿了身稍微象样点的巡捕制服,但那股子市侩气还是盖不住。
他看到乔生,小眼睛飞快地眨巴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装作认真记录的样子。
会议又臭又长,无非是强调协同合作、维持治安、打击不法活动之类的陈词滥调。
乔生听得昏昏欲睡,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信息。
中途休息,一群人涌到走廊里抽烟、透气。
乔生也跟了出去,靠在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街景。
老金像条泥鳅一样溜达过来,凑在他旁边点烟,借着点烟的工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
“那边催了,问货备得怎么样了。”
乔生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也掏出烟,借着两人靠近点烟的动作遮挡,嘴唇微动:“刚开工,哪有那么快。总得先看看市场行情。”
老金会意,知道乔生需要时间摸底,嘬了口烟,含糊道:“行情是有点乱,好几个老板都在打听呢。您多费心,老主顾等着呢。”
说完,也不等乔生回话,就叼着烟溜达到另一边去了。
乔生看着他的背影,知道王夏宁这是等不及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点东西交差,哪怕是半真半假的。
下午,第一次联合巡查正式开始。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划定的路线走马观花。
乔生这个特高课协调员其实屁权没有,主要就是跟着走,偶尔和巡捕房的人扯几句皮,记录一下各方反映的问题。
但他没闲着。
穿越前当脱口秀演员练就的那双观察细节的眼睛,此刻象雷达一样扫视着街道两旁。
哪些店铺看似正常但客流异常稀少?
哪些窗户始终紧闭挂着厚重的窗帘?
哪些看似无所事事的人眼神却总往他们这支队伍上瞟?
乔生注意到一家挂着隆盛杂货招牌的铺子,门面普通,但门口摆着的几个货箱位置有点别扭,象是刻意留出了观察的缝隙。
还有一个弄堂口的修鞋摊,老师傅一直低着头,但乔生感觉他手里的活计慢得有点过分,耳朵似乎微微动着。
这些细微的异常,在普通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乔生这种时刻处于警剔状态的人看来,就象是白纸上的墨点,格外显眼。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两个地点和观察到的一些人员特征,默默记在心里。
巡查队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暂时停下来协调交通。
乔生借着和身边一个巡捕闲聊的功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一栋公寓楼的二楼。
其中一个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虽然很快又合上了,但乔生还是捕捉到了后面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妈的,这监视也太明目张胆了。
是76号的人?
还是其他势力的?
乔生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和那巡捕谈笑风生。
整个巡查过程,乔生感觉自己象个在舞台上表演的丑角,既要应付眼前这群各怀鬼胎的观众,还要分心去留意台下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同行。
身心俱疲。
巡查结束,回到特高课,已经是傍晚。
乔生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隔断里,趁着记忆还清淅,迅速将今天发现的那两个可疑地点和一些零碎特征,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在了一张小纸片上。
他没有立刻去找死邮箱。
太急了容易出纰漏。
乔生需要沉淀一下,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太大偏差。
下班回到公寓,石原里美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她的孕吐似乎好些了,脸色也红润了点,看到乔生回来,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了?巡查辛苦了吧?快洗手吃饭。”
看着灯光下她忙碌的身影和微微隆起还不太明显的小腹,乔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愧疚和茫然。
他把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带回了这个看似温馨的家,而这个家里,很快会多一个无辜的小生命。
“恩,还行,就是走的路多了点。”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接过石原里美递来的饭碗。
晚饭后,乔生以写巡查报告为由,钻进了书房。
其实是公寓里最小的一个房间,勉强放了张书桌。
乔生关上门,再次拿出那张记着信息的小纸片,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和明显的逻辑错误。
然后,他取出一本普通的商业杂志,按照和王夏宁约定的方法,将小纸片小心翼翼地夹在了某一页的特定gg折缝里。
明天,他会找个机会,把这份货通过死邮箱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把初步的发现交给了王夏宁,暂时能堵住那边的嘴。
但乔生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这些地点到底是不是76号的暗桩?
如果是,王夏宁会怎么利用这些信息?直接端掉?还是留着放长线?
无论哪种,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把他这个报信人卷进更大的旋涡。
而且,他感觉自己象个被蒙住眼睛推上擂台的拳手,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只能凭感觉胡乱出拳,不知道下一拳会打在谁身上,也不知道谁会从背后给他来一下。
夜渐渐深了。
乔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觉那黑暗象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罩下来。
而他,只是网中一只挣扎的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