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的伤其实早就好利索了,但乔生还是捂着那个位置,脸上恰到好处地残留着一丝不适。
这成了他去济仁诊所最合理的借口。
下午,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没什么暖意。
乔生跟三浦一郎打了个招呼:“三浦君,我去趟诊所,肋部还有点不得劲,让大夫再看看。”
三浦立刻放下手里的文档:“前辈,我陪您去吧?”
“不用,”乔生摆摆手,扯出个无奈的笑:“就复查一下,几分钟的事。你忙你的,课里这些杂事还得有人盯着。”
他得单独去,绝不能带这个尾巴。
三浦尤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前辈您小心。”
乔生嗯了一声,转身走出特高课大楼。
他没直接往诊所走,而是先拐进了附近一家百货公司,在里头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通过橱窗玻璃仔细观察身后。
确认没有那种熟悉的、钉子一样的视线后,他才从另一个门溜出去,绕进小巷,七拐八绕地朝着济仁诊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推开诊所那扇熟悉的门,消毒水的味道依旧。
候诊区坐着三两个病人,没什么生气。
陈济仁医生正在给一个咳嗽的老太太听诊,看到他进来,眼神连停顿都没有,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复诊病人。
乔生耐心等着,心里却在打鼓。
他急需从医生这里得到点什么。
指示、情报,哪怕只是一点明确的认可也好。
王夏宁像催命一样逼他查李士群的暗桩,上杉纯一那边看似缓和实则监视更严,李士群那条疯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家里还有个怀着孕、眼神越来越依赖他的石原里美……
乔生感觉自己象个快要炸掉的高压锅。
“下一个,乔……嗯,上杉先生。”陈医生叫了他的号,语气平淡。
乔生起身走进诊疗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躺下吧,我再检查一下。”陈医生指了指检查床,声音正常。
乔生依言躺下。
趁着陈医生撩起他衣服,冰凉的手指按在肋骨上的时候,他压低声音,用之前约定的暗语切口,语速极快地将憋了几天的情况浓缩吐出:
“货架位置动了,老主顾催新货,对头盯得紧。”
乔生尽量说得简洁,但内核意思明确:我拿到新任务了,军统逼我要情报,李士群要找我麻烦,我需要帮助。
陈医生的手指在他肋骨边缘不轻不重地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专心检查。
等乔生说完,他既没问老主顾具体要什么,也没提怎么对付对头,反而用正常音量问:“这里还疼吗?”
“还有点酸。”乔生配合地说。
陈医生收回手,转身去拿药油,背对着乔生,声音低沉地抛过来几个问题,听起来象是随意的医患交流,但每个问题都象针一样扎在乔生最敏感的地方:
“最近睡眠怎么样?是不是经常做梦?梦到以前的事多,还是……担心以后的事多?”
乔生心里一凛。
这哪是问睡眠,这是在探他的心理状态,看他是否动摇,是否恐惧未来。
“睡得……不太踏实。”乔生含糊道,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意识到,这不是提供帮助的前奏,这他妈是审查!
这是组织开始对自己进行审查了。
审核通过,添加组织……
审核不通过……
“胃口呢?有没有觉得吃什么都没味道,或者……特别想吃点家乡的东西?”
陈医生蘸了药油,开始揉按,力道适中。
问题却更刁钻了,这是在试探他是否对过去还有眷恋。
“还……还行。”乔生后背开始冒汗:“这边口味,慢慢也习惯了。”
“上次开的药,按时吃了吗?有没有觉得……心神安定一些?”陈医生手下不停,问题直指内核。
你是否可靠?是否稳定?
“吃了,”乔生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忍受着药油带来的灼热感和心理上的压力:“感觉……好点了。”
他每一个回答都小心翼翼,既要符合自己现在的状态,又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恐慌和急切。
乔生感觉自己象是在雷区里跳舞,每一步都得掂量轻重。
陈医生不再问问题,只是专注地揉按着,直到把药油揉开,皮肤微微发热。
整个过程,他没有对乔生汇报的情况做出任何回应,没有指示,没有安慰,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没有。
“好了,”陈医生终于停下,拿过毛巾擦了擦手:“恢复得还可以,但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药油继续擦。”
他开了一张新的、同样无关痛痒的药方,递给乔生,语气依旧是那个沉稳的医生:“下周同样时间,再来复诊一次,看看效果。”
乔生接过药方,心里那点期盼彻底凉了。
他明白了,医生或者说他背后的组织,并没有完全信任他。
这次的复诊,更象是一次针对他忠诚度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压力测试。
没有新药,只有“等待下一步指示”。
他穿上衣服,付了钱,拿着那瓶熟悉的药油和一张废纸般的药方,走出了诊所。
外面的阳光依旧苍白,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乔生感觉比来之前更累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他。
他以为接上了线就有了依靠,现在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
在这条看不见的战在线,信任比黄金还稀缺,每一次获取都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付出了也未必能得到。
乔生回头看了一眼济仁诊所那块不起眼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
这条路,比他想象得还要难走。
下一步该怎么办?
医生的审查到底过没过?
王夏宁那边催命的指令怎么应付?
上杉纯一和李士群又会在什么时候给他出新的难题?
一大堆问题没有答案,乔生只能揣着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重新导入街上的人流,象个真正的病人一样,慢慢往回走。
药油的味道隐隐从口袋里散发出来,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无声的、令人疲惫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