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闸北那家破茶馆回来，乔生一夜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反复推演着“钓鱼”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象在脑海里搭起一个错综复杂的舞台，而他即将在上面同时表演三场风格迥异的独角戏。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来到特高课。
三浦一郎看到他这状态，难得主动问了句：“前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又……”
“没事，”乔生摆摆手，揉了揉太阳穴，演技自然流露：“就是昨晚写巡查报告熬得晚了点，头有点疼。”
他正好借这个由头，把自己关在小隔断里，避开不必要的干扰，专心创作。
乔生先瞄准了第一个目标。
特高课内部。
他选中的鱼是中村，一个平时看起来对他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总带着点审视的同僚。
中村有点小聪明，喜欢打探，但又不够沉稳。
乔生拿着一份自己胡乱涂改的巡查局域图，装作遇到难题的样子，凑到中村旁边。
“中村君，打扰一下，”他指着图上自己故意标得模糊混乱的一处。
“这个地方，上次巡查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你经验丰富，帮我看看，这排查逻辑是不是有问题？我总觉得漏了什么。”
乔生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将手里几张散乱的稿纸放在中村桌角，其中一张的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地址和简注，看起来象是随手记下的怀疑对象。
地址大部分是他瞎编的，但夹杂了一两个他从旧文档里找到的、早已废弃的76号连络点旧址，显得有几分可信度。
备注写得模棱两可，带着点急于立功的毛躁和不确定。
中村的目光果然被那几张纸吸引了过去，虽然只是飞快地扫了几眼，但乔生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里啊……”中村敷衍地在地图上指点了两下，心思明显不在图上：“可能是光线或者角度问题吧，牧野君你太敏感了。”
“是吗？可能是我多心了。”乔生恍然大悟，讪笑着收回图纸和那几张散页，动作显得有些慌乱：“谢谢中村君，我再琢磨琢磨。”
第一个饵，算是撒出去了。
乔生回到座位，心里冷笑，就看中村这条鱼会不会去咬钩，或者……去跟谁汇报了。
下午，借着外出核实巡查信息的名义，乔生来到了一个76号外围人员经常出没的烟摊附近。
他假装买烟，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却留意着周围。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眼神油滑的男人晃悠了过来，是李士群手下的一个低级连络员，乔生之前见过两次。
乔生买完烟，转身时恰好和那男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几份文档散落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乔生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捡拾文档。
那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没事”，目光却象黏胶一样粘在那些文档上。
乔生慌乱中，将一份写着“租界可疑人员动向初步分析（内部参考，勿外传）”的文档塞到了最下面。
但封面上那几个字和下面隐约透出的、被他刻意修改得带有挑衅意味的备注：此处疑为76号重要物资中转，需重点监控。
已经足够让对方看清清楚楚。
“牧野君这是……又有大发现了？”那男人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一点琐事，琐事。”乔生把文档紧紧抱在怀里，脸上堆着假笑，快步离开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阴冷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第二个饵，带着刺，扔给了76号的疯狗。
傍晚下班前，乔生找到老金。
老金正在巡捕房后院跟人吹牛，看到乔生，立刻凑了上来。
“牧野大爷，您找我？”
乔生把他拉到一边，脸上露出一种有财一起发的神秘表情，压低声音。
“老金，最近手头有点紧。我这边……摸到几条可能跟黑市沾边的线，油水估计不小。”他搓了搓手指：“不过我一个人吃不下，风险也大。你有没有兴趣？到时候三七分帐，你三我七。”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了几个地址，大部分是些鱼龙混杂、确实可能存在灰色交易的地方，但其中夹杂了一个他虚构的、标注为“76号秘密资金洗转点”的地点。
“这几个地方，你帮我先暗中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肥羊。”乔生把纸条塞给老金：“记住，悄悄的，别声张。”
老金看着纸条，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贪婪和恐惧交织。
“牧野大爷，这……这靠谱吗？可别是烫手的山芋……”
“放心，我心里有数。”乔生拍拍他的肩膀。
“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乔生知道，老金这种贪财又怕死的人，大概率会把这些信息当成奇货可居，要么自己去核实捞好处，要么……拿去跟他的“老主顾”王夏宁卖个好价钱。
第三个饵，裹着糖衣，抛给了贪婪的老鼠。
三份风格迥异的“鱼饵”都撒了出去。
乔生回到公寓，感觉象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石原里美看出他的疲惫，默默给他端来热汤。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连一个小时都没维持住。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石原里美走过去接起。
“喂？……啊，纯一叔叔！”她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了汤碗。
石原里美听着电话，脸色微微变了变，不时地“恩”、“是”回应着。
过了一会儿，她捂住话筒，转向乔生，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压低声音说：
“牧野君……纯一叔叔找你。他问……问你最近的工作，特别是巡查任务，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情。他说……他很关心。”
乔生背后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上杉纯一的“关心”？
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还是……他撒出去的某一份“饵”，已经惊动了这条最深藏不露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