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里美那句“他很关心”像根冰刺,扎得乔生一个激灵。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起身快步走到电话旁,从石原里美手里接过了听筒。手心有点湿滑。
“叔叔,我是牧野。”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疲惫。
电话那头,上杉纯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恩。听说你这几天在忙联合巡查的事?”
“是的,叔叔。”乔生心里飞速盘算,是老狐狸真的只是随口问问,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刚开了激活会,也跟着队伍走了第一次巡查,主要是熟悉情况和协调各方关系。”
“哦?”上杉纯一似乎来了点兴趣:“感觉如何?租界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乔生不敢怠慢,捡了些巡查会议上听到的、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汇报,什么“各方合作意愿良好”、“治安总体平稳但存在一些小问题”之类的。
他刻意把水搅浑,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发现或怀疑。
“看来你这协调员,当得还挺投入。”上杉纯一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乔生心里一紧,赶紧表忠心:“都是为帝国效力,为叔叔分忧。我一定尽心尽力,做好分内工作,绝不给您丢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乔生感觉象过了一个世纪,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他几乎能想像出上杉纯一在电话那头,镜片后那双深邃眼睛微微眯起的样子。
“很好。”上杉纯一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做好记录,及时汇报。有什么异常,或者遇到什么……特别的人,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特别的人四个字,被他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点。
“是!叔叔,我明白!”乔生立刻应道,后背的冷汗已经濡湿了内衫。
“恩,那就这样。早点休息。”上杉纯一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乔生缓缓放下电话,感觉手臂有些发软。
他转过身,看到石原里美正担忧地看着他。
“叔叔……没说什么吧?”她轻声问。
“没事,”乔生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就是例行问问工作,让我多用心。”
自己不能让里美看出任何端倪。
但心里的惊涛骇浪却难以平息。
上杉纯一这通电话,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关心。
那句“特别的人”,象是一句精准的敲打。
是他撒给中村的饵被发现了?
还是76号那边有了异常反应,反馈到了上杉这里?
或者……仅仅是老狐狸多疑的本性发作,又来试探他?
乔生感觉自己就象站在一个布满裂缝的冰面上,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就会彻底崩塌。
这一夜,乔生又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
第二天,他顶着更加浓重的黑眼圈来到特高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萎靡。
他刻意观察了一下中村,对方见了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饵没起作用?还是中村城府太深?
一整天,乔生都处在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处理文档时也心不在焉,耳朵竖着,捕捉着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三浦一郎似乎也比平时更安静了些,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但乔生总觉得他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某种观察。
直到下午快下班时,老金像地老鼠一样又溜达了过来。
这次他没多废话,趁着周围没人,飞快地将一个揉成团的烟壳塞进乔生手里,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老主顾’回话了。”
然后立马转身就走,一刻不停留。
乔生捏着那个烟壳,感觉象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强作镇定,把烟壳揣进兜里,等到去了洗手间,才躲进隔间展开。
里面依旧是王夏宁那凌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饵已收到,静观其变。近期或有清洁行动,自求多福。”
乔生看着这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清洁”行动?
王夏宁这是要动手了?
用他提供的半真半假的信息,去清洗李士群在租界的暗桩?
这女人,果然够狠!动作也够快!
这意味着,他扔出去的那个裹着糖衣的饵,王夏宁不仅吞了,而且立刻就要用它来搞事了!
一旦行动开始,无论结果如何,都必然会引起李士群的疯狂反扑和调查。
而自己这个信息的“源头”,很可能第一个被揪出来!
压力象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乔生的肩膀上。
他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从洗手间出来,乔生脸色苍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三浦一郎看着他,难得地又问了一句:“前辈,您……真的没事吗?脸色很难看。”
“没……没事,”乔生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可能……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有点着凉了。”
这个借口简直快被他用烂了。
乔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
回到公寓,石原里美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但他毫无胃口,只勉强扒拉了几口,就借口要继续写报告,钻进了书房。
乔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三方撒饵,这才过去一天多,水面下的暗流就已经开始疯狂涌动。
上杉纯一的敲打,王夏宁即将展开的“清洁”行动……
每一条线都象勒在他脖子上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而医生那边,自从布置下这个钓鱼任务后,就再无声息。
没有指示,没有接应,仿佛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暴风雨的中心。
乔生感觉自己现在就象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让他绷断最后那根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沪城的夜晚,霓虹闪铄,歌舞升平,掩盖着其下的血腥与肮脏。
王夏宁的“清洁”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会波及多大范围?
李士群会如何反应?
上杉纯一那双眼睛,到底看到了多少?
下一个浪头,会从哪里打来?
又会猛烈到什么程度?
乔生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的最边缘,脚下的岩石正在松动。
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拼命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