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特高课回来,乔生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
王夏宁那句“清洁行动,自求多福”象鬼一样在他脑子里打转。
乔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又象踏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推开公寓门,一股淡淡的、带着微酸的气味飘来。
石原里美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手捂着胸口,眉头微微蹙着。
看到乔生回来,她努力想坐直身体,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牧野君,你回来了。”
“恩。”乔生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好。
他看到她不舒服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暂时偏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调子。
“又不舒服了?”他走过去,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
这段时间,石原里美的妊娠反应时好时坏,吐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蔫蔫的。
“有点反胃,没事的,躺一会儿就好。”她轻声说,声音带着点疲惫。
乔生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里那股因为被多方逼迫而产生的戾气和烦躁,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杀戮的世界里,这个由谎言构筑的“家”,这个依赖着他的、怀着他孩子的女人,竟成了他唯一能短暂喘息的地方。
乔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象往常那样刻意保持距离或者表演恩爱,只是沉默地坐着。
巨大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乔生连假装的精神都提不起来了。
石原里美放下水杯,侧过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挣扎。
她尤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复盖在乔生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乔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牧野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最近……很累。”
乔生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石原里美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早已萌芽、却不敢深究的怀疑。
她沉默了片刻,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象是耳语,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
乔生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头看向她。
石原里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指控和敌意。
她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但是,无论你是谁……请……请一定要小心。为了……为了我,也为了……孩子。”
石原里美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请……活下去。”
这句话象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乔生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知道了?
她猜到什么了?
还是仅仅是一种基于女人直觉的不安?
乔生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恐惧和祈求的波澜。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否认?解释?还是……承认?
在这一刻,所有的表演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乔生看着这个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实际上却被他拖入险境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恳求,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用力地攥了攥。
这是一个无言的承诺,也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兑现的保证。
这一刻的温情,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短暂却锥心。
夜色渐深。
乔生安抚石原里美睡下后,自己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象他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
王夏宁的行动会什么时候开始?
万里浪会如何反击?
上杉纯一那通电话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杀机?
医生那边,为什么再无音频?
一个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乔生,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不知道在客厅里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透出一点熹微的、灰蒙蒙的光。
就在他掐灭最后一支烟,准备强迫自己去床上躺一会儿的时候。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密集而迅速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队人!
紧接着,是几辆汽车引擎几乎同时熄火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凌晨里,依旧清淅得刺耳!
乔生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猛地退了下去,四肢一片冰凉。
来了!
到底还是来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公寓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那几乎是在撞门!
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暴力。
“砰!砰!砰!”
门外,传来了高桥那熟悉的、此刻却冰冷得象淬了毒一样的声音,穿透门板,狠狠地砸在乔生的耳膜上:
“牧野君!课长紧急召见!请立刻开门!”
门被猛地撞开,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高桥带着几个面色冷硬的特务站在门口,象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瞬间堵死了所有退路。
客厅里微弱的光线被他们高大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牧野君,请。”高桥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
他身后的特务眼神如鹰隼,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乔生感觉自己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里面传来石原里美被惊醒的、带着恐惧的细微呜咽声。
“别吓着里美。”乔生强迫自己稳住发颤的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满。他知道任何过激的反应都是致命的。
高桥没理会,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两个特务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乔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骼膊生疼。
这根本不是请。
是押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