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乔生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去特高课上班。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天在地下审讯室里,距离鬼门关到底有多近。
但比伤口更刺痛的,是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种或敬畏、或嫉妒的复杂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象是在看一个……
暂时还没被处理的遐疵品。
他刚踏进课里大楼,高桥就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以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现在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审视。
“牧野君,”高桥的声音平板无波:“课长请你去新办公室。”
“新办公室?”乔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能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丝劫后馀生的疲惫笑容:“高桥君,我这头还晕着,课长这是……”
“去了就知道。”高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乔生只能跟着他走。
不是去上杉纯一那间视野开阔、像征着权力内核的办公室,而是被带着七拐八绕,走到了大楼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附属楼。
这里采光明显差了很多,空气里都带着点陈旧的灰尘味。
高桥在一扇崭新的、与其他老旧门框格格不入的实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算小的办公室,桌椅文档柜都是新的,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昏暗,但能看到外面一片相对空旷的院子,视野意外的开阔。
“租界事务协调办公室,”高桥站在门口,象个没有感情的报幕机器:“牧野君,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主任了。恭喜。”
乔生看着门牌上那几个崭新的字,又看看这间装修不错但位置刁钻的办公室,心里瞬间雪亮。
狗屁的协调办公室!
狗屁的主任!
明升暗降。
不,这连“升”都算不上,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牢笼!
一个把他圈起来,方便监视的豪华单间!
他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比如抗议,或者至少表达一下“委屈”。
但没等他开口,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牧野主任,早上好。”
乔生转头,是三浦一郎。
那个之前就被上杉纯一安排在他身边,名义上是助手,实则是眼线的家伙。
“三浦?”乔生皱了皱眉。
三浦微微躬身,笑容不变:“课长吩咐,从今天起,我作为您的专职秘书,协助您处理办公室的一切事务。还请牧野主任多多指教。”
专职秘书?
协助一切事务?
乔生看着三浦那看似谦卑,实则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样子,心里冷笑。
这是把监控直接摆到明面上,还他妈是二十四小时贴身服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寒意,脸上扯出一个混不吝的、带着点伤后虚弱的笑。
“行啊,有劳三浦君了。我这刚捡回条命,脑子还有点不清醒,以后办公室的事,你多费心。”
乔生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受委屈的状态,又顺势把一部分权力让渡出去,符合他现在这个心态失衡的真叛徒该有的表现。
既不甘,又不得不认命。
三浦笑容更深了些:“牧野主任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高桥见交接完成,便冷硬地一点头:“牧野君,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乔生看着高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笑容可鞠的三浦,再环顾这间崭新却憋屈的办公室,一种巨大的囚困感扑面而来。
他妈的,这鸟笼子,镀金镶钻,也还是个鸟笼子!
他抬脚走进办公室,三浦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乔生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院子确实空旷,没什么屏蔽物,这意味着……
外面的人可以很轻易地看到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
乔生甚至能想象到,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望远镜的镜片正反射着冰冷的光。
“环境还不错,清静。”乔生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三浦听:“适合养伤。”
三浦站在他侧后方,微笑道:“课长也是考虑到主任您需要静养,才特意安排了这里。课长对您,还是很关心的。”
关心?
乔生心里呸了一声,是关心我什么时候露出马脚,好方便你们下手吧!
他没接这话茬,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桌子很大,上面除了一个笔筒、一部电话,空空如也。
他随手拿起电话听筒,放到耳边。
一片忙音。
三浦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主任,这里的电话线路还在调试,暂时无法使用。您有任何对外连络的须求,都可以告诉我,由我来代为传达。”
乔生放下听筒,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通信切断,行动受限,专人监视。
上杉纯一这是把他当成最高危险等级的犯人来看管了,只不过包装了一层职务的糖衣。
“行,知道了。”乔生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很疲惫:“我有点累,想静一静。三浦君,没什么急事的话,你先出去吧。”
他需要独处的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来消化这令人窒息的处境,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三浦却没有动,声音依旧温和:“课长吩咐,让我务必照顾好主任。您身体不适,我更应该留在身边,万一您有什么需要……”
乔生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三浦。
三浦脸上依旧是那副躬敬的笑容,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乔生眼中的锐利褪去,重新被疲惫复盖,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随你吧。”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乔生能清淅地听到三浦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刻不停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象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任何细微的挣扎,都可能引来更彻底的解剖。
乔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里美和孩子……
钱贵虽然被控制起来了,但王夏宁的保险栓计划就象个幽灵,谁知道她会不会派别人动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乔生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灰蒙蒙的天空。
一定有办法……必须要有办法!
在这个精心打造的金丝鸟笼里,他必须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他站起身。
三浦立刻上前一步:“主任,您要去哪里?”
“厕所!”乔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冲得象是在发泄不满:“怎么,三浦秘书连这个也要协助?”
三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属下不敢。我陪您去。”
乔生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三浦果然寸步不离地跟上。
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
乔生能感觉到三浦的视线始终黏在他的背上。
他甚至怀疑,自己进隔间的时候,这家伙会不会就在外面守着。
站在小便池前,乔生看着面前白色的瓷砖,心里一片冰凉。
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简直让人发疯。
他放完水,走到洗手台前洗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镜子。
镜子里,他脸色苍白,额头绷带刺眼,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三浦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象一尊沉默的雕像。
乔生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淅了一点。
不能硬碰硬,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演下去,演好这个心态失衡、对妻儿尚有维护之心的叛徒角色。
只有让上杉纯一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并且可控,他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才能找到机会。
他扯过旁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点颓废和桀骜的神情。
“走吧,回去。”他对三浦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
回到办公室,乔生再次坐到那张像征着他新身份的皮椅上。
他不再试图赶走三浦,也不再表现出明显的焦躁。
他甚至还拿起桌上唯一一本无关紧要的内部刊物,随手翻看起来,尽管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乔生在适应,在习惯这种被凝视的感觉。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契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下班时间到了。
三浦准时开口:“主任,时间到了,我送您回去。”
乔生放下刊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恩。”
依旧是三浦陪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特高课大楼,坐上早已等侯的车。
车子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先绕道去了一个日侨开的诊所,给乔生额头换药。
整个过程,三浦都守在诊疗室外,确保乔生没有与医生有任何多馀的交流。
换完药,车子才朝着公寓方向驶去。
乔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景。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
乔生推门落车,三浦也跟着下来。
“主任,明天早上我来接您。”三浦微微躬身。
乔生摆了摆手,没说话,转身朝着公寓楼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进楼门的那一刻,眼角的馀光似乎瞥到街角有一个身影快速隐没。
是错觉?
还是……王夏宁的人?
乔生的心脏骤然缩紧。
警告?监视?还是……
保险栓计划的前奏?
乔生脚步不停,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但后背的寒毛却瞬间立了起来。
当他推开公寓门,看到灯光下石原里美那张带着担忧和询问的脸时,乔生的心莫名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