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被两个特务几乎是拖着，扔回了那间地下审讯室。他象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冰冷的铁椅子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黏糊糊地糊住了他一半的视线。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疯狂的爆发中耗尽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角落却异常清醒，像冰一样冷。他在复盘，复盘自己刚才那失控的表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表演的话。一半是真实的恐惧和愤怒，恐惧里美和孩子受到伤害，愤怒于王夏宁和钱贵的狠毒；另一半，则是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利用，利用这种失控来证明自己“在乎”，证明自己“真实”。
赌对了？还是赌输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的命，里美和孩子的安危，都悬在上杉纯一的一念之间。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上杉纯一独自走了进来。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乔生。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乔生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通过血污看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象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说不出话
上杉纯一沉默地看了他足足有一分钟。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审讯时的冰冷解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权衡的凝视。他在评估，评估眼前这个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侄子”残存的价值，以及那失控背后所暴露出的、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你的伤，需要处理。”
乔生没吭声，只是喘着粗气。
“钱贵说的‘保险栓’……”上杉纯一顿了顿，注意到乔生听到这三个字时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眼中再次腾起的戾气，他话锋一转，“我会处理。”
这三个字，象是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让乔生几乎停滞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会处理？是什么意思？保护里美？还是……灭口钱贵？
上杉纯一没有解释，他从来不屑于解释。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军统的手段，龌龊，但也算给了我们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乔生心里咯噔一下。说得过去的解释？他这是……信了？信了钱贵那套关于他叛变后首鼠两端的说辞？
“你之前的那些行为，愚蠢，冲动，差点酿成大错。”上杉纯一的声音严厉起来，象是在训斥一个不成器的后辈，“但至少……你对家族的维护，对里美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在意，是真的。”
乔生垂下头，任由额头的血滴落在膝盖上，形成一小片暗红。他不敢让上杉纯一看到他此刻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劫后馀生的庆幸、利用对方心理得逞的冰冷，以及对“家族”、“孩子”这些词汇本能的排斥和茫然。
“记住这次教训。”上杉纯一最后说道，语气带着警告，“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别再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对门外守候的高桥吩咐道：“带他去医务室包扎。然后……送他回去。”
没有道歉，没有安抚，只有基于利益和血缘（至少他认为是）的、冷酷的“赦免”。
乔生被架起来，拖向医务室。消毒水刺激伤口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医务室白色的墙壁，感觉自己象是在地狱边缘走了一遭，又被一脚踹回了这个充满谎言的人间。
伤口包扎好，虽然看起来依旧吓人，但血总算止住了。他被塞进车里，送回了公寓。
站在公寓门口，他尤豫了一下，才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石原里美听到动静，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当她看到乔生满头绷带、脸色苍白、衣服上还沾着血迹的样子时，吓得捂住了嘴，眼框瞬间就红了。
“牧野君！你……你这是怎么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快步走过来，想碰又不敢碰他。
乔生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恐惧，心里那根冰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警剔复盖。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一个字都不能。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头。课里的医生已经处理过了。”
这借口憋脚得他自己都不信。
石原里美显然也不信。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嘴唇翕动着，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扶着他到沙发坐下，然后默默地去打热水，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脸上和脖子上干涸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乔生闭上眼，感受着毛巾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带着孕吐后微酸的气息，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几乎要在这虚假的温情中睡过去。
但就在这时，石原里美给他擦拭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乔生猛地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的手腕内侧，在刚才被特务粗暴压制时，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深紫色的淤痕。
石原里美的手指在那道淤痕上轻轻拂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轻得象羽毛：“是不是……叔叔他……”
乔生心里一紧，立刻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不是！跟你说了是摔的！别瞎想！”
石原里美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但肩膀却微微颤斗起来。
乔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阵烦闷，更多的是无力。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公寓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石原里美才低声说：“我去给你放水，你泡个澡，会舒服点。”
乔生“恩”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进浴室的背影，纤细，脆弱，却又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秘密和软肋。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感觉额头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
上杉纯一暂时放过了他，但信任如同摔碎的瓷器，粘得再牢，裂痕也永远存在。王夏宁那边，牺牲了一个钱贵，保下了他这颗棋子，但那个“保险栓”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还有李士群，那条疯狗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象个走钢丝的小丑，刚刚惊险地渡过一道深渊，脚下却依旧是看不见尽头的、更加细更加滑的钢丝。
下一次，他还能站稳吗？
下一次，这脆弱的平衡，又会被谁打破？
乔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戏，他还得继续演下去，直到……直到他再也演不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