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生拖着步子爬上楼,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
公寓门虚掩着,透出那条光带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推开门,石原里美就站在玄关,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他们……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她声音发颤,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乔生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能怎么样?就是问了些莫明其妙的话。”他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故意放得很慢,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万里浪那条疯狗,是颗定时炸弹。
上杉纯一虽然暂时按兵不动,但那老狐狸的眼神告诉他,这事没完。
“是因为那些旧东西吗?”石原里美跟在他身后,声音细细的:“他们找到什么了?”
“谁知道呢。”乔生走到客厅沙发边,重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万里浪想找茬,什么都能成为借口。”
他必须把她的注意力从身份转移到陷害上。
“里美,给我倒杯水吧,嗓子冒烟了。”
石原里美赶紧去倒水。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乔生眼神沉了下来。他需要武器,任何能增加筹码的东西。
涅盘计划的情报已经送出去,但王夏宁那边毫无动静,妈的,用过就扔?
他现在手里能打的牌太少了。
石原里美把水杯递给他,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
她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走后……三浦带人来了,和政保局一样翻东西,很仔细。特别是你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乔生心里一紧。
那个抽屉!
他放了一些自己私下记录的东西,主要是关于上杉纯一言行习惯、特高课内部人际的观察,还有……
还有几次试图分析“涅盘”零碎信息时写下的草稿!
虽然用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代称,但如果落到上杉纯一这个老特务手里……
“他们撬开了?”乔生尽量让声音平稳。
“恩。”石原里美点头:“拿走了里面一个棕色的硬皮笔记本。”
乔生感觉刚喝下去的水瞬间变成了冰碴子,堵在喉咙口。
那本笔记!
他妈的!
里面虽然没直接写我是冒牌货,但那些观察角度和分析思路,绝对不是一个忠诚的帝国特工该有的!
尤其是对“涅盘”那几个关键词的反复涂抹勾画……
“怎么不早说!”乔生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些。
石原里美被他吓了一跳,委屈地说:“我……我当时吓坏了,他们一走我就给你打电话,但打不通……后来你就被叫走了……”
乔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对不起,我太着急了。那笔记本……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些工作随笔。”
他只能祈祷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笔记能糊弄过去,或者上杉纯一暂时看不明白。
但真的看不懂吗?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
这一夜,乔生几乎没合眼。
身边的石原里美因为疲惫和惊吓,倒是睡着了,但呼吸并不平稳。
乔生听着她偶尔发出的细微呜咽,看着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心里的绝望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笔记本就象第二个红色丝带,甚至更致命。
第二天早上,预料中的传唤并没有来。
三浦倒是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但没象往常一样跟着他上楼,只是靠在车边,远远地看着他窗口,象个耐心的守墓人。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更让人窒息。
乔生被变相软禁在了公寓里。
电话线再次被掐断了,门口有陌生面孔晃悠。
甚至石原里美想出门买点菜,都被客气而强硬地劝了回来。
“牧野君,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石原里美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慌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发酵。
“别瞎想。”乔生打断她,心里却同样没底。
他现在是瓮中之鳖,只能等着对方什么时候把瓮砸碎。
中午时分,高桥来了,没带别人,就他一个。
“牧野君,课长请你过去一趟。”高桥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硬,但乔生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丝极细微的……怜悯?
这他妈比凶神恶煞更吓人。
“好。”乔生没有多问,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
石原里美抓住他的骼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牧野君……”
乔生掰开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没事,等我回来。”
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是那间地下会议室。
气氛比昨晚更凝重。
上杉纯一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文档。
万里浪不在。
但乔生一眼就看到了放在上杉纯一手边的,正是他那本棕色的硬皮笔记本!
乔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坐。”上杉纯一抬了抬下巴。
乔生沉默地坐下,感觉那把椅子正在往下陷,要把他吞没。
上杉纯一没有立刻发难,而是拿起笔记本,慢条斯理地翻看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的字,”上杉纯一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乔生喉咙发干:“在山城……习惯了掩饰自己的笔迹。”
“哦?”上杉纯一抬眼,目光像手术刀:“习惯能改变十几年形成的笔锋走势和发力习惯?”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个反复书写的符号:“这些,是什么?”
那是乔生尝试拆解涅盘和凤凰关联时画的思维导图雏形,用的是他自己编的一套简化符号。
“是……是一些关于租界商户资金流向的标记,我自己瞎编的,方便记忆。”乔生硬着头皮解释。
“资金流向需要用这种……加密方式记录?”上杉纯一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又翻了几页,停在一处:“这里,你写np关联人员背景复杂,疑与满铁旧部重叠,什么意思?”
np!
涅盘的缩写!
乔生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就是觉得有些人的背景有点奇怪,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上杉纯一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死死锁住乔生。
“从笔迹,到记录习惯,到关注点……牧野,你告诉我,从重庆回来之后,你除了这张脸,还有哪里象你自己?”
他声音不高,却象重锤一样砸在乔生心上。
“叔叔,我……”乔生还想挣扎。
“你的擒拿反制,生疏得象从来没练过。”上杉纯一打断他,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你的警戒本能,低得令人发指!你对帝国事业的忠诚,只停留在口头和这些……”他用力拍了拍那本笔记:“……充满窥探和疑虑的文本上!”
“不是的!叔叔!”乔生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我只是想喘口气!我想过点正常人的生活!陪着里美,等着孩子出生!这有错吗?!难道非要我时时刻刻绷得象要断掉的弦,才叫忠诚吗?!”
他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试图用情绪掩盖逻辑的漏洞。
上杉纯一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
“正常人的生活?”他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那你告诉我,一个想过正常人生活的帝国特工,为什么会对他不该感兴趣的白鸟项目,和这些这么多随便写写的猜测?”
乔生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上杉纯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旁边高桥手按枪套的姿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所有的狡辩都失去了意义。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上杉纯一似乎失去耐心,准备示意高桥动手的瞬间。
“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猛地从地面传来,震得地下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混乱的喊叫!
“课长!不好了!”一个特务惊慌失措地推门冲进来:“有武装分子强攻正门!火力很猛!”
上杉纯一脸色一变。
乔生也愣住了。军统?这么快就又动手了?为了保他?
混乱中,上杉纯一快速对高桥下令:“带人顶住!核实攻击者身份!”
“哈依!”高桥立刻冲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上杉纯一和乔生。
外面的爆炸声和枪声像爆豆一样响个不停。
上杉纯一的目光重新回到乔生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丝被意外打断的愠怒。
外面的枪声更加激烈了,还夹杂着爆炸物的轰鸣。
上杉纯一死死盯着乔生,象是在评估评估这个浑身是谜、随时可能爆炸的侄子,到底该怎么摆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
终于,上杉纯一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特务跑进来。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上杉纯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乔生被两个特务架了起来,拖向门口。
在经过上杉纯一身边时,他听到上杉纯一极低的声音,冰冷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最好……真是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