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兄妹夜谈(1 / 1)

北岁君的话,就象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霍父和霍氏的脑袋上。

霍氏愣在当场,说不出一个字。

霍父脸色从青变白,最后又变红,可能是真的没想到,一个小辈居然会这般不给他面子吧。

北岁君打量着面前这对父女,幽幽开口,“霍老爷子,不知道我说的话,你可有疑惑不解之处?”

霍父咬咬牙,最后只能忍气吞声道:“没有。”

“如此甚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就这样,霍父也没那么厚脸皮,要继续留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北岁君,“老夫,就不打扰了,告辞。”

北岁君皮笑肉不笑的点头应了,“好,恕小子不远送了。”

就这样,坐着不动,看着眼前这对父女离开。

等霍家父女离开后,北软软这才开口,“四哥,你说和离书霍氏会签吗?”

北岁君眨了眨眼,“不签又如何?那张和离书,对我根本不重要。”

“想对霍家动手,还看和离书?大错特错!”

“看霍家不爽,动了又如何?反正二哥已经要和霍家划清界线了。”

北安君在一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大哥和二哥什么运气,娶的媳妇,都不是什么好的。”

北软软:“……”

五哥你这话吐槽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接才好。

北岁君:“……”

小五,这话你怎么不在大哥、二哥面前说呢?

……

霍家父女今天登门,所求之事,未能让他们如愿。

一出府邸,霍父没能忍住,直接破口大骂,“黄毛小儿,简直欺人太甚!”

霍氏还是第一次见她爹这么生气的,所以她也不敢这个时候凑上去搭话,只能沉默不语。

上了马车后,更是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回到霍家,霍父直接让闺女把和离书签了,他必须把这事解决了,要不然真等北四公子对霍家动手,霍家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霍氏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爹!你这是要我和夫君真的和离吗?”

霍父目光如炬,“现在是你不想和离,就能不和离的事吗?”

霍氏闻言,低下头,眼泪没能忍住,又开始流了。

霍父见她难过伤心,只能把一肚子的怒火先压下,“贞儿,你听爹的,签了这和离书。”

“否则,明天你要面临的,不是和离,而是一纸休书!”

“难道,你真的想后半生都活在别人的唾沫里吗?”

“被休弃的女子,名声会有多狼借,这一点你真的不知道吗?”

霍氏擦了擦眼泪,委屈巴巴的应道,“我知道了。”

看来,她和北少君和离一事,是无力挽回。

纵然心有不甘,可走到今天这步,霍氏心里头,终于衍生一丢丢悔意。

她现在根本不知道,今天的眼泪还不算多,后面委屈又难过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天黑后。

霍父派人把女儿签字的和离书,送到了北岁君的府上。

北软软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对着北岁君说道,“四哥,我去一趟军营,你要陪我去吗?”

北岁君点头,“好啊,正好我也回去看看那些老朋友!”

五哥北安君没想着去,直接摆手,“我就不去了,得写点货物清单,盘算一下自己的家底呢。”

开春后,他是要跟着六妹妹去西方大陆的。

银鲲也是摆手,做了一个手势。

北软软会意,他的意思是,要悄悄回一趟南冥岛。

以他的速度,三天时间足矣。

所以,昨天晚上,银鲲就提出这事,北软软已经同意了。

就这样,北软软与四哥去军营,银鲲悄然回岛上办事。

……

暮色四合时,北软软紧紧攥着马缰绳,指尖被磨得发白。

马蹄声在夜里踏出急促的节奏,惊起路边几只夜枭。

“再快些!”

北岁君回头对妹妹喊了声,又甩了鞭子催促坐骑。

两匹枣红马在官道上飞驰,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尘土被扬起老高。

当军营的黑色辕门出现在视野中时,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遍。

在戌时的梆子声彻底消散后,军营的夜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肃穆与生机交织的图景。

月光如银纱般笼罩着夯土垒成的营墙,将岗楼上的风灯晕染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在夯土表面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远处戍卒巡夜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声,像某种有节奏的鼓点,在十丈宽的营道上规律地回荡。

值夜棚的篝火堆已经燃尽,只馀下几块通红的炭石,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守夜兵们裹着羊毛毡斗篷,有的倚在木桩上打盹,有的则借着月光擦拭兵器。

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马粪、汗水和干草的味道,形成一种属于军营的独特嗅觉记忆。

北岁君拉马刹住时,听见自己肋骨下那颗心,还在咚咚撞着胸骨。

北岁君注意到,营门内侧的告示牌上,墨迹在月光下泛着青白,那些关于宵禁的条例文本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更远处,船坞方向的江面反射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经过,桅杆上的提灯在黑暗中划出细长的光痕,宛如流星坠入人间。

“军营重地!闲人——”

守夜兵的声音戛然而止。

北岁君翻身下马的动作太猛,马鞍上的铜扣都磕出了声。

他眯眼看清对方的脸,突然咧嘴笑开:“老王!还记得当年在酒肆打翻的桃花酿不?”

王守卫手里的长矛,哐当掉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铁塔般的身体竟微微发抖:“小北?好小子!”

他粗糙的大手拍在北岁君肩膀,“你这身板比上一次见时又壮了一圈!”

北岁君顺势捶回他胸膛,震得护心镜嗡嗡作响,力道大得让老王跟跄半步:“我来一趟军营,是我妹妹和二哥有事要谈。”

说完,北岁君转身解下马背上的油布包,浓烈的肉香混着花椒味扑面而来,“柴家肉脯,给兄弟们夜哨时,垫垫肚子。”

话没说完,就被北岁君塞了个满怀。

油纸包沉甸甸的,老王掂了掂分量,喉结上下滚动:“好兄弟!那我就收下了,你们进去吧,我就不带路了。值夜的大伙正饿得慌呢!”

北岁君点头,拍拍他背脊,“帮我看着点两匹马!”

王守卫头也不回,他抱着那包肉脯,乐颠颠的朝值夜守卫的兄弟们走去。

听见北岁君的话后,带着笑意的吼道:“知道了,还用得着你多嘴!”

值夜棚里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王哥大气”的喊声,混着撕开油纸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军营里格外清淅。

北岁君摇头失笑,招呼着北软软跟上,然后朝提督帐营而去。

北软软方才与王守卫的关系,她都看在眼里,“四哥,王守卫比你年纪大这么多,你怎么和他关系这么好?”

北岁君轻声解释道,“当初我来广南水师的时候,就是个愣头青。”

“是老王手柄手教我为人处事,怎么在军营里扎根,才不会受欺压和排挤。”

北软软会意,“难怪你会带那么大包的肉脯来。”

北岁君浅笑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并非每人都能甘心接受这个结局。”

“假设,当年我没把位置让出来给二哥,老王会是我的得力属下。”

“现在,也不会是守夜的兵卫。”

北软软闻言知意,二哥顶替四哥的军职,进了广南水师,自然会挑选他的亲卫团。

跟过四哥的人,二哥是不会用的。

一是避嫌,没必要引起误会;二是每个人需要的人才不一样,四哥看中的人,二哥不一定相中。

这么一来,便会有出入。

北软软落后北岁君半步,看着四哥的后背,她说了一句,“四哥,对不起。”

北岁君的步伐顿住了,他回头看向北软软,“怎么好端端的说对不起?”

北软软有些难受,“如果,我当初没有说要在海外创建北家退守的据点,四哥就不用离开这里。”

北岁君摇头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是把事揽你身上去了?”

“我当初把官职给了二哥,可不是因为你。”

“事实上,我愿意去南冥岛,更大的考虑,是因为我不愿与他们同一个地方为伍。”

这个他们,是指大哥、二哥、三哥。

一直以来,北软软都清楚,四哥和五哥对前面三个哥哥的态度,都是可有可无。

见着也就是点个头,从不深交。

可以说,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感情却不象家人,而象陌路人。

北岁君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们的出生,非我们能决定的。”

“长大后,要和谁交好,这个我还是能做主的。”

“软软,从我和小五带着你回广南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要靠侯府,更不需要北家给我底气。”

“我和老王他们认识多年,也不曾和他们提过侯府的事。”

“当年,祖父的意思是,我和二哥都是武将,必须择一人去岛上助你。”

“我若留在广南水师,那么就是二哥去岛上。”

“说句心里话,把我亲妹妹交给别人手上,我不放心。”

“所以,我的亲妹妹只有放在我眼皮底下看着,我才能安心。”

“毕竟,你从奶娃娃的时候,就一直我看着长大的,凭什么交给别人!”

“所以,舍弃广南水师的军职,我跟着你去了岛上,这个决定就没有让我后悔过。”

北软软在旁安静聆听,她突然来了一句,“四哥,你喜欢汐影,该不会因为她是银鲲的妹妹,所以你才喜欢的吧?”

北岁君闻言,没好气的直接给她脑门一个小锤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算你是我亲妹妹,我也不会因为你,就把我自己的下半生搭进去!”

“更何况,还要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汐影是银鲲的妹妹没错,只因为我喜欢她,和你、和银鲲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啊,少自恋!更别自作多情。”

“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怕压垮你那小身板!”

北软软低头,“……”

她的亲四哥,毒舌起来,是真的连亲妹妹都会嘲讽几句的。

北岁君指着不远处的帐营,“看,那便是提督帐营,一会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北软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好。”

她尤豫了一下,“四哥,你其实不喜欢二哥,对不对?”

北岁君闻言,眯了眯眼,“不喜欢的人,可以视而不见。”

“他曾伤害过阿娘,也伤害过你。”

“对我来说,他曾是仇人。”

“如果不是他自贬去了西北,我和你五哥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那三人和气相处。”

“会与他们和解,不近不远的处着,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祖父和父亲,自然是盼着能够兄弟和睦,相互扶持。”

“对我和你五哥来说,我们只有你一个妹妹,没有其它兄弟。”

“软软,有些伤害,不是时间可以抹除的。”

北软软鼻子微酸,她明白了四哥的意思。

她也没想劝四哥释怀,她没亲身经历过四哥当年面对的环境,没有资格叫他原谅任何人!

北软软扬起笑脸,“四哥,你去找老王,我和二哥谈完正事,就去大门找你。”

北岁君点头,“好。”

妹妹没白疼,不会因为立场不同,就开口劝他。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北岁君转身,一步步走向外面值夜的木棚里。

他和软软的那两匹马正安静地立在不远处,时不时的低头啃些草儿,马鬃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偶尔发出几声惬意的响鼻。

值夜棚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声,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却又很快被新一轮的巡夜脚步声所复盖。

军营的夜晚,既有戍卒们警剔的目光在黑暗中闪铄,又有寻常生活的温暖细节在缝隙中流淌。

这种矛盾而真实的质感,正是最动人的写照。

北岁君站一旁,抬头看了看星空,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结果便被塞了一小壶酒。

王守卫瞥了他一眼,“藏好了,这可是桃花酿!你小子别糟塌了!”

北岁君失笑,“老王,你不老实啊,居然藏酒!”

王守卫吓得左右看了一下,上来就给啪啪两下拍在北岁君后背,“你小子要死啊!这么大声甚!”

“有好东西你就收着,还这么大声,也不怕招人惦记!”

“再敢乱嚷嚷,小心我抽你!”

北岁君捂着被拍得发疼的后背,却憋不住笑,眼角馀光扫过营墙边那排守夜兵——他们正假装专心擦矛头,实则竖着耳朵偷听。

他故意压低声音,尾音却往上挑:“老王,这酒你是偷了哪位大人的?

王守卫的络腮胡子都炸了起来,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熊。

他一把揪住北岁君后领往暗处拽,灯笼光在夯土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黑影。

“你小子懂什么!”王守卫粗粝的手指戳着北岁君额头,“这是去年剿海寇时,我拿着赏银去陶娘子那里真金白银买回的!

槐树的影子斜斜切过他俩,北岁君突然闻到酒香味。

值夜棚方向突然传来铜锣声,王守卫脸色骤变,“巡营的来了!”

“我先去干活,改天得空了,咱们再一醉方休!”

说完,老王一路小跑,带着值班守夜的士兵,排列成队,一个个整理甲胄,精神斗擞的模样。

北岁君会心一笑,将怀里的那小坛桃花酿打开,喝了一大口。

酒香醇厚,淡淡的桃花香味,扑面而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今天有句话没有和妹妹说。

在他北岁君的心里,在广南水师认识的战友们,比那三位兄长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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