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拿了魏大理的令牌,带上食盒来到痘神娘娘庙前。这里重兵把守,并不好进。
官兵盘查她,她便道:“我是寺里后厨的人,给庙务释然大师送食水来。他前些日子受了伤,卧病不起,一直是我在照料着。”
这也不是假话,官兵一问沙弥就放她过去了。然而她绕过影壁,便来到新修的庙堂外。一有人盘问,她便说是领了魏大理的命来的。因魏大理此次伴驾而来,这些人不疑有他,还当是魏承枫有什么密辛要与秦王殿下私底下说。
师屏画就这样堂而皇之混进了大门。
金纱帐下,赵宿一身白衣素服,披发跪坐于佛前,闭着眼睛拨弄着佛珠,真有种清丽出尘、神爱世人的庄严肃静。
听见脚步声,他睫毛轻颤,不以为意。但很快,他就闻到了酱猪肘子味。
他皱着眉头回身看了眼,却见一面之缘的洪小娘子提了个饭盒站在那里。
赵宿一时之间也呆愣住:“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殿下在此斋戒,特来瞧瞧殿下。”
她轻移莲步走到近前,将大油大荤一盘盘端出来。
赵宿不为所动:“你还知是斋戒。”
“酒肉穿肠过,菩萨心中留。难不成殿下千金之躯真要饿上七天七夜?若是病倒了怎么办?”
“不劳姑娘费心。姑娘还是快快离去,要是被人发现,定不饶你。”
“你真不要吗?”她挑着眼角看他,“我刚来寺里,他们一天就给我两顿饭,萝卜青菜,没有一点荤腥,我压根吃不饱,做梦都想吃肉。你一个大男人,真的忍得住吗?”
年轻的皇子听说她在庙里受苦,没再说什么刻薄话,转过脸去闭着眼睛继续诵经。空旷的神像前,又轻轻响起拨弄佛珠的声响。
“听说,你这次来,是为了给百姓祈福。要是你在这里晕倒,猜猜大家会怎么想?恐怕你母妃的一番苦心,就要付之东流了。”
佛珠暂停了转动,皇子的眼神带着冷意,少女却嫣然一笑:“而且,人若是不饮不食,身体就没有寻常那么好了,容易感染风邪不说,染上疫病也犹未可知。治理疫病的人反倒害了疫病,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话说得难听,但皇子听出她是在劝诫。疫病流行,汴京城里天天都有百姓死去,他焦头烂额却不得其法,父皇对他大发雷霆。
要是沐浴斋戒仍然不能使疫病好转,甚至搞砸了祈福,后果不堪设想。
乌黑的眸子落在那大鱼大肉上:“那也不能在佛前破戒。”
皇子闭口不言。
“你不说,我就只能胡乱送了。”
皇子垂了眼,这事不能由宫里人来做,也不能让母妃晓得,她反而是最合适的。
师屏画深谙不言语就是默认,还待多问两句,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轻移莲步,闪身躲藏到垂帘后头。刚掩藏了行迹,就见魏承枫并两个侍卫从外头进来。他一进殿,就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味,不与秦王见礼就在各处翻找。师屏画的心拎到了嗓眼,猛地发现自己的裙摆还露在外头,偷偷扯到了帘帐后头。
她不知道魏承枫有没有看到这个动作,但她听见脚步声一顿,大步流星朝自己藏身处走来。
正当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听见魏承枫的呼吸时,白衣皇子起身拦在了她面前,“魏大理,你这是要做什么。”
“下臣怀疑,此地有人擅自闯入,勾引秦王殿下破戒。”
“你怀疑,便来搜我?魏大理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不把我这个秦王放在眼里了。”
“启禀殿下,是下臣护卫无方,才令闲杂人等闯入殿中,扰殿下清修。下臣只是想将功赎罪。”
“什么闲杂人等,我没见过。我也不记得这痘神娘娘庙是魏大理护卫的,怪罪不到魏大理头上。魏大理现下最重要的事,难道不该是私盐案吗?缘何不为父皇效力,反倒在我殿中白费这许多功夫。”
“殿下金尊玉贵,不能出任何闪失,还望殿下给臣尽忠的机会。”
“魏大理只消别把手插入我的地界,就是对我最大的尽忠。”
师屏画只以为赵宿清俊出世,不惹尘埃,哪成想他单枪匹马拦下魏承枫一行人,不让他有寸进之功。魏承枫最后也没能越过他拽住她的裙摆,向白衣皇子躬身行礼后,不甘心地舞拜告退。
赵宿兀自回到神佛前打坐:“不是他派你来的?”
“当然不是。我谁的人也不是。殿下莫不以为,我是来害你的?”
师屏画从垂帘后头绕出来,快步走到秦王身后,轻巧抽走了他发上的簪子,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皇子恼火地瞧着她,仿佛再说又怎么了。
少女握着那枚桃木发簪,笑盈盈道:“我也不能每次偷偷摸摸来,我得有个凭证,是不是?”
“你从这里出去,以后便可出入无禁。”
“今晚的面汤,我会用鸡汤给你熬的。”少女笑笑走了。
佛前恢复了清冷。
只有佛珠在白玉般的指尖轻轻转动。
师屏画回到精舍里,差个小沙弥将玉牌给魏承枫送去。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她并不知道魏承枫如何得知有人进殿,或者知不知道那人是她。但这毕竟是他的东西,若是出了事,自会连累他,既然如此送回便罢。
而她自己,却是刀山火海也要一条道走到黑。
她要真相,她要给逝去之人一个交代,给通化坊大火里丧命的二十三个孕妇一个交代,至少让她们知道自己为谁而死,为什么死。
也许她做不了什么,但是她得查明,然后记录在《妇行弑逆案牍》上。
不论付出多少代价。
师屏画每天隐人耳目地送饭,旁人并不知情,还以为她是给释然送的——当然她确实两个都送了。只是释然身体渐渐好了,她也不敢如此嚣张。每回放在他门前就走,绝不与他做多接触。
这天她正要出门,郝大厨突然告诉她:“今日不必去了。长公主驾到,释然大师去给她讲佛法了。”
师屏画一惊:“他俩认识?”
“你不知道?长公主可是十分笃信释然大师的,每年都要捐两台法事,还要将他请去长公主府讲经。”
师屏画顿觉不好。释然这么个猥琐的性子,长公主又是个寡妇,这两人也许有什么猫腻。
别人家的私事她也管不到许多,就怕他俩串通起来给她使坏
得赶紧把赵宿的身份搞定,然后一走了之,离开这个旋涡。
当晚因为失去了释然这个由头,她不得已在所有大和尚离去之后,才偷偷摸摸拎了一食盒的粥饭,趁着夜色赶到痘神娘娘庙。
今晚天下大雨,庙里燃着灯,她三两步收了伞抖落浑身的冷雨,静悄悄摸到殿中。
谁知,赵宿并没有任何反应。
走近一瞧,师屏画乐了:她单知道来得晚,要把赵宿给饿死,没想到皇子殿下竟然跪在那里,睡着了!
师屏画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熟睡的皇子年少洁白,长发如瀑,安静低着头,乖巧得一点尊贵傲气没有,仿佛一尊精美的塑像。她没有任何犹豫,放下了食盒,悄悄摸上了他的衣领。
皇子的睫毛微微颤抖,但没有醒来。
因为沐浴斋戒,他只穿着一身矜衣,只要扒开这层薄薄的丝绸,就能窥见他胸口究竟有没有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放过?师屏画忍着剧烈的心跳,纤细的手指向他领口摸去。
就在这时,殿门突地被打开,外头传来一道训斥:“住手!”
齐贵妃站在门前,宫灯映出的面容怒不可遏。
师屏画一个激灵,还想一不做二不休,扒了再说,没想到赵宿睁开眼睛,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腕:“做什么?”
皇子觉浅,此时恰被惊醒。
师屏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想想他们一个两个跪在地上,她解他的衣领,他握着她的手,这事儿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都给我在外头等着。”齐贵妃领着齐酌月跨入殿中。
后头跟着魏承枫。
齐贵妃冷道:“本宫说什么,你是没听见吗?”
魏承枫淡淡道:“殿下为国祈福,臣不敢置身事外。”
“是不敢还是不想?”
“官家看重秦王殿下,特命下官辅佐祈福事宜,不敢违背官家的嘱托。”魏承枫说到这里,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师屏画。
师屏画轻轻松了口气,伏地跪拜。
虽则魏承枫的立场尚不明,但是只消他在这里,就多了一重保障。自己这条命是他捡来的,他不会眼看自己去死。
齐贵妃踱到她跟前:“叫你在五圣山清修,你就是这样清修的?!”
师屏画压根不敢抬头:“启禀娘娘,我只是给殿下送些食水。”
齐贵妃抬手就是一耳光:“宫里是没有人了吗?要你送食水,你不知道他在斋戒?!”
师屏画被打的脑袋嗡嗡的,躲又不能躲,被打翻了也只敢爬起来跪好,却又被她训斥:“抬起你的头来。”
师屏画感觉到屈辱,但没有办法违逆她的命令。
等灯烛照亮她的脸时,齐贵妃冷笑:“好一张妾面!无怪好端端在庙里勾引郎君,不知廉耻。来人,把她拖出去投到井里。”
“母妃!”一直沉默的赵宿跪地求告,“此事原是孩儿安排。若是七天断食断水,孩儿怕支撑不住,传出去引发骚乱,也毁了母妃一片苦心。”
齐贵妃冷笑:“急什么,有你挨罚的时候。”
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上来按住师屏画的双肩,师屏画惊慌失措间下意识看向魏承枫。魏承枫身形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齐酌月开腔:“不可。斋戒期间闹出人命,是为不祥。神佛面前,还当忌讳着点。况且,长公主就在外头。”
齐贵妃用手帕擦了擦扇师屏画的那只手:“还是月娘想得周到。我这原也是为你在打扫后院。”
顿了顿,问她:“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五圣山外头有个琢光院,便将她暂时安置到那儿去”
齐贵妃蹙眉:“你倒是心软。”
“待风声过了,再行斟酌不迟。”
齐贵妃嗯了一声,想是对这个结果满意了。
师屏画捡回一条命来,感激地看向齐酌月,被带下去的时候,半路上却杀出个长公主。
两人擦肩而过,长公主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转:“哟,大晚上的,怎么都聚在这儿?这么热闹,嫂嫂也不叫我。”
“宿儿身体虚弱,本宫带着月娘过来看看。”齐贵妃宠冠六宫几多年,自有一番经年养就得雍容华贵,比起长公主的放赖妖娇更显沉稳气势。
“那洪小娘子是怎么?”
“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特意叫来瞧瞧。”齐贵妃淡淡道,“天下大疫,她也颇为挂怀,也要效仿宿儿,去琢光院沐浴斋戒。”
“原来是这样。”长公主嘴角微翘,猜也知道这不安分的女娘做了什么,打断了祈福,惹恼了贵妃,才引得这大动干戈。
她也不说破,只把话柄交到魏承枫手里:“说起来,这娘子可还当着全汴京的面,拒了我儿的婚事。”
众人想起这茬,看魏承枫的眼神有些微妙。
长公主走到魏承枫身边:“今日大仇得报,心里可舒爽?”
魏承枫沉默不语。
“难道你还舍不得?”
“洪小娘子在庙里清修持戒,是件美谈,儿臣自是为她开心。”
庙里剑拔弩张的氛围被轻飘飘揭过,魏承枫说罢便行礼告退,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第二日,长公主到齐贵妃那边坐了坐:“嫂嫂,你可知道那洪小娘子,在外头竟颇有声名。琢光院那个柳神婆,宣称她会诊治天花。若是这谣言传扬了出去,恐怕她还真能飞上枝头了。”
齐贵妃拈着佛珠顾自念佛:“你与我说这个作甚。”
“这柳神婆,还是被我放良以后才有了今日。回头一想,我当初是被这洪小娘子设套做局,当了杀人刀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赵长姁笑盈盈道。
“宿儿斋戒期间不能流血。”
“我不让她流血,我只让她臭不可闻,如何?”
齐贵妃闭上眼睛,闭口不言。
赵长姁知道她是同意了,拍拍手传唤释然进来:“去吧,千万别把咱们的差事办砸了。”
齐贵妃与赵长姁素来不合,因为赵长姁扶持赵勉,对皇位有野心有企图。
但今次她竟然放下了这么好的由头,与她站在同一阵线,要去把那该死的小浪蹄子做死。
齐贵妃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家尚未给赵宿和月娘指婚,秦王府的后院里可容不得兴风作浪的小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