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知道她彪悍,却没料到她竟然敢拔剑,背后还跟着一群操着家伙的键妇:“诶哟小娘子可别动刀动枪,小心伤着了自己。
“现在倒担心起我来,你血口喷人的时候怎么说?佛堂清净之地,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我今日就替天行道,杀了你们这两个狗贼!”师屏画退掉了短剑上的青鲨皮,露出上头锃亮的剑锋,“花嬷嬷,去把大门关上!”
原本琢光院里的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胆大的,听见她杀气毕露的话,都捏了把汗,却挪不开眼。还有听说下半场更热闹的,半路折回来,堵在门口往里瞧。
虽则这大门关不上,却也围了个水泄不通,半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壮汉咽了口唾沫:“喂喂!为了个妓女,洪小娘子要在佛堂前杀人?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正在山下施粥的慧闲师太也带着尼师赶回:“洪小娘子!万万不可!”
“关门打狗,血祭菩萨,有何不可?”师屏画举着短剑来到庭中,搀起了地上崩溃的柳师师。听说她染了花柳,她没让手下女使去,亲自将她整理好。倒是两个穿着破旧的尼师上前来接过她,把她送回精舍里去。
师屏画依旧举着剑:“我想,魏大理也一定赞同我的决定。”
说罢,突地往前一刺!
虽则没有章法,但确确实实要杀人的架势!
“天呐!”
“阿弥陀佛!”
壮汉被她追着刺了几刀,又不敢对她动手,是真的怕了。待花嬷嬷从背后举着扁担逼过来,不由得大喊一声等等:“我们是良民!”
“良民?”师屏画冷笑两声,“满嘴谎言,污人清白,一会儿替和尚打抱不平,一会儿又编出个郎君,究竟什么人指使的你!你最好乖乖开口全都招了,否则,魏大理来了,也只够把你们拖去埋了,你们的主子都赶不上为你收尸!”
壮汉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时之间眼珠子乱转,看向一直在看戏的释然。
“乱看什么!”师屏画抄起青鲨皮抽在他脸上,“难不成五圣山释然大师是你爹?”
齐绯颜吓得退后一步,偷偷看了眼释然。
这位前辈她也见过的,一贯以来和蔼可亲,但此时表情冷得出奇。
“不说?哦,让我猜猜。众所周知,最近柳娘子只出入过五圣山,而释然大师许久没在人前出现,想必是破戒了。难不成与柳娘子偷的,是释然大师吗?”
“洪小园!”释然竟没想到这把火能烧到自己头上,“小心你的舌头!”
“区区一个混混,造谣到五圣山上,竟说释然大师和神婆私通,染了花柳。你这样让释然大师如何做人!还不快磕头赔礼?!”
齐绯颜震惊地瞧着释然:原来事主竟是他?
熟悉之人尚且如此,其他娘子更是对他指指点点。
释然原本想来看师屏画的好戏,没想到她泼辣到如此地步:“洪小园,你再这样胡言乱语,你猜殿下怎么处置你!”
“殿下自是要嘉奖我,抖掉了这两个混混胡乱泼向公主府的脏水。”师屏画一摊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战绩,随即又是一剑鞭在壮汉的脊背上,“——所以,你们究竟为何诬告我和柳神婆?!不要觉得我是女子就不敢杀人!”
壮汉赶忙指天发誓是良民。
“大概是看上了这神婆妖妖娆娆作风不端,想进庵堂偷人的。”释然轻巧道。
两人愣了一下,忙道下次不敢了,磕了几个响头,蓦然钻进了人群,在娘子们的惊声尖叫中赶忙下山不见了。
“庵堂清净地,竟因着一个妓女招来许多祸事,诸位娘子还是赶紧离去,省的染了一身腥臊。我是出家人,不怕这些流言蜚语,齐二娘子可是京城贵女,还是别在这逗留了。”释然说完,让出一条道。
齐绯颜心乱如麻地跟上。
师屏画打完一场硬仗,回到后院厢房,她的女使们都站在外头,尼师们则进进出出,手里端着脸盆清水。慧闲师太唱诵了句阿弥陀佛,面带愁容:“外伤我们尚可治得,但柳居士恐是内里被殴伤了,最好请个大夫。”
“多谢师太。今日多有叨扰。”
慧闲师太没有多说,领着尼师们离去,师屏画刚要推门进去,花嬷嬷便拦住了她:“娘子,咱们出手相救已是仁至义尽,何必还要做到这等地步。我方才仔细打听过师太,柳神婆她确实”
她眼神闪烁,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懂她的意思。
——柳师师确实染了花柳。
那两个地痞也许什么都说了谎,唯有这一点是真的,她身上有烂疮,大家都看见了的。
师屏画心里门清:“当过官伎,怎么可能没得了花柳?”
她是真真切切去过青楼,还跟张三一道给柳师师接过生的,好歹躲过几天,跟大家小姐并不相同。
她见过真正的人间地狱。
“但是这个毛病,你不同她睡觉,便不易得上。当然,她现在流了血,你身上若有伤口,也容易过去。你们快去打些滚水,将毛巾泡在里头,我待会儿可用。也得把这些告诉尼师们,她来琢光院,正是因为尼师们会治花柳。”
花嬷嬷蹙眉:“姑娘好好一个大姑娘家的,怎么懂这些!”
“是啊,我懂。”
花嬷嬷还要再拦她:“纵然要治她,也该让我们去。”
“你去吗?”师屏画反问。
花嬷嬷犹豫了。
师屏画看了一圈,女使们也都羞愧地低了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愿意去就不愿意去,我是不怕的。你们只消不说出去,不然挨骂的可是你们自己。”
说着便推门而入。
她知道按照这时候的社会伦理,哪怕是这些伺候人的女使,也不愿意去跟一个妓女同处一室,更遑论是伺候一个染了脏病的妓女。
这里头有对妓女身份的鄙视,更有对性病的噤若寒蝉。
要知道,在现代,这两者尚且根深蒂固饱受歧视,更遑论是宋代。
师屏画并不觉得每一个病人都可怜,只是像柳师师这样的官伎,她们是真的没得选。
她耳边仿佛又听见她哭着说:“楼里哪个活得过二十四岁”
她希望柳诗诗多活几年。
倘若她发话,女使们定然不会拒绝,但她不想慨他人之慷,更何况在传染病防治上,她显然领先一千年。
她让花嬷嬷下山请大夫去,与小红一道陪在屋子里。柳师师晕过去了,看上去格外脆弱,也格外乖巧。
到了晚间,大夫终于来了。
好不容易临到门前,张了一眼便停住了脚:“这床上是不是姓柳的?!好啊,你们骗我,不看不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一天的功夫,柳神婆死性不改害人得花柳的事已经传遍了京郊。
花嬷嬷拉着他:“来都来了”
“别扯我袖子!”大夫吹胡子瞪眼的,“我不看妇人病!”
“不是妇人病,是被殴伤了,想请您看看内伤。”师屏画走到门外。
“那也不看!我怎能给一个妓女看病?!”
花嬷嬷尖酸刻薄道:“你不是悬壶济世?怎地妓女不是人了?”
“你瞧你说的。”大夫冷笑,“那怎么算?自轻自贱的玩意儿,死了都要入畜生道!”
“你”
花嬷嬷还待再吵,师屏画塞了块银锭给大夫:“上山辛苦了,快进屋里喝口茶水。”
“我不”
“这是我的精舍。”师屏画道,“我是洪庄上的娘子,今日听了前院闹腾,头晕的厉害,幸得先生所救。先生大恩大德铭感五内,治完了还有赏。”
大夫领了银钱,哄得服帖,总算不情不愿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