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玉髓这种东西,还是人少一点方便。
白天人多口杂。
等到天黑之后,二更时分,我准备出发了。
我走出院门,解开我爹的那艘小渡船,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就照了过来。
接着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寒哥,你要去哪儿?”
回头一看,居然是黑皮的妹妹江玲。
自从我把害死黑皮的水鬼制住之后,这姑娘经常跑我家来。
要么是帮忙干活,要么是送点吃的。
“这么晚了,还不睡啊?”我问道。
“你咋还不睡?”江玲反问。
“我有点事。”
“我听说了,你要去黑棺涡。那地方闹鬼,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我要跟你一起。”
“小孩子回家看电视睡觉,别捣乱。”
“不,我要跟你一起。我会水,而且我有力气。”
她倒是倔强。
黑夜之中,我这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印象之中,她是那个总跟在黑皮屁股后面的小丫头,鼻涕流得老长。
后来十年间,我浑浑噩噩,一直没有好好看过她。今天才发现女大十八变。
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
虽然穿得朴素,但是亭亭玉立。
她扎着个马尾辫,大眼睛水汪汪的。
时间过得真快,变化真大。
“寒哥,你看么斯呢?”她脸居然红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尴尬地咳嗽一声:“既然你非跟着我,那就听我指挥。”
“好,一言为定。”
小渡船破开漆黑的江面顺流而下。
上船之后,我心里嘀咕着,得赶紧让老爹换艘新船。
这船太破了,敢坐这渡船的乘客也是心大。
不知不觉就到了。
我站起身来,前面的水看起来很黑,时不时出现几个水漩涡。
我听说这地方非常邪门,水底下有水猴子,也就是水怪。
谁家的猪羊要是跑到岸边喝水,就有可能被拖下去,瞬间就没了。
也有人说,江底下面沉着一口黑棺材,那棺材里装着妖怪,所以这个地方叫黑棺涡。
我开启龙眸,看向江底,这地方阴气极重。
我寻找着阴鱼爷标记的地点,前方突然出现了几盏马灯。
“谁过来了?懂不懂规矩?”一声爆喝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艘黑漆漆的大铁船横在了我的船面前。
船头上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陈”字。
船舷两侧挂满了各种带着倒刺的铁钩、渔网,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长杆子。
船棚的顶上绑着一只大公鸡。
原来是捞尸船。
大铁船上站着四五个汉子,个个面相凶狠。
他们都是捞尸人。
这架势,来势汹汹,来意不善。
我把江玲护在身后。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半花白,左腿有点跛,拄着一根铁拐棍。
他的眼睛倒是锐利,在黑暗之中看起来像是老鹰的眼睛一样,充满了敌意。
“我是陈拐子,这片水有人在干活。闲杂人等,请绕路。”
陈拐子?
在江城的方言之中,“拐子”一般指哥哥或者厉害的人物,就像赵癞子一直叫我拐子。
有时候也是对男性的礼貌称呼。就好像在马路上问路,也把陌生男子叫拐子。
不过这个陈拐子是货真价实的拐子,因为他腿脚不好使。
我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是这一带很有名的捞尸人。这半辈子都在长江上捞尸体,见过大风大浪,脾气古怪,手段狠辣。
“这长江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要绕路?”见他出言不逊,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顶了他一句。
“伙计,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来干啥?”
“我是来办事的,不劳各位费心。”
陈拐子上上下下打量我,接着又观察我乘坐的小渡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办事?办什么事?这里的事可不是你办的,小心没挣到钱,把自己的小命给丢了。”
“什么钱?”我一头雾水。
“不要在我面前装精。”
装精是江城方言,显摆逞能的意思。
“附近淹死了一个富家少爷,赏金十万。你也是跑来抢生意的吧?”陈拐子问道。
“什么富家少爷?”
“你装,继续给老子装。前天晚上有个城里的公子哥,带着几个朋友跑到这夜钓,结果船翻了人没了,尸体找不着,他家里人开出了一万块的悬赏。”
原来如此。
他以为我是来抢生意的。
在捞尸这一行里,抢生意可是大忌,轻则被打断腿,重则直接扔进长江里。
“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解释道。
“那来这里干什么?三更半夜的跑到长江上谈情说爱吗?”陈拐子瞥了一眼我身后的江玲,“带着个大姑娘,三更半夜跑到这鬼门关,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赶紧滚回去睡觉。这黑棺涡底下的东西,别说你了,就算是我陈拐子,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操心,请让路。”
“我看你们就是来抢生意的,赶紧滚开!”
江玲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他们好凶啊,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明天白天再来。”
回去?
不可能回去。
阴鱼爷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尸玉髓就这两天要成型。
如果时间迟了,尸玉髓要么就消散了,要么就被别人取走了。
而这几个捞尸人恐怕不知道这水底下有一具养了十年的铁骨尸,还可能有阴鱼爷布下的陷阱。
那个所谓掉到水里的富家公子哥,恐怕不是意外落水,而是被下面的东西给抓走了。
我站在船头迎着江风说:“那么司奖金,我没有兴趣,我也不是来捞公子哥的。不过,我的确是来取一个东西。现在我就要跳下去捞,如果捞上来公子哥的尸体,尸体归你们;如果捞上别的东西,你们就不要多管。如果你们自己非要下去拿,小心自己变成尸体。”
“放屁!还吓老子!老子在江上混了四五十年,吃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需要你来教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陈拐子用力戳了一下拐棍,周围的几个捞尸人也纷纷亮出了手里的家伙。
有的拿着鱼叉,有的拿着钩竿。
还有人掏出了一把土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