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的喧嚣在陈主簿起身的刹那静止了。
这位在清扬县远近闻名的老狐狸,此时却像个跑堂伙计,先是朝着看台主位深深一揖,再得到允许后才敢转身,声音宏亮的说道:
“诸位学子才俊!今日秋会,实乃我清扬县百年难遇的盛景。不仅有府城的学政大人亲临指点,更有”
他本想借机点出那位公子的身份,以此抬高陈、孙两家的身价。
可刚一张嘴,便见那位坐姿随意的世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若在警告他不要乱说。陈老爷后颈不禁一凉,话头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连忙谄笑道:
“更有贵客临门,实乃蓬荜生辉!明年便是乡试大比,此次来参加秋会的众人也定是英雄少年。”
“既然方才已有小友在对联上显了身手,那咱们便以此为门槛。凡无功名在身的后生,若想入内场亲见学政大人,需对出这长廊上的上联。对得上的,方有资格入席。”
陈主簿说完,讨好地回头望去。
学政大人倒是有些兴味地摸了摸胡须,而那位世子爷却是满脸不耐,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示意别拿这些阿猫阿狗来耽误他的时辰。
陈主簿得令,大手一挥:
“开始——!”
此言一出,全场的年轻公子哥们都疯狂了。
明年就是乡试,若能在这里给学政留下好印象,那简直是半只脚踏进了举人的门槛。
没有功名的也急急忙忙的往前凑,这可是学政大人府城的大员,若是能混个脸熟,那自己在这清扬县不是可以横着走。
王昭这时候才吃完最后一盘果脯。
他本就是货真价实的秀才公,自然没必要凑过去在那去对什么上联。
他掸了掸月白锦袍上的褶皱,乐呵呵地就往那“通道”走去。
“喂”
一声呼喊在王昭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
只见秦红玉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祈求。
“携恩自重的,呸好人大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也想进去。”
秦红玉拽着他的袖口。
“这里不是你爹和他们合伙办的吗?你进去还得对联?”
王昭奇道。
“我爹说我要是进去只会给他丢人,非得让我跟那些书生们一起对对联。我我又对不出来。”
秦红玉委屈得不行,小脸紧巴巴地凑过来。
“我想去看书馨姐姐,你就帮帮我嘛。”
王昭双手环抱,斜着眼看她:
“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刚才出的那对子可是耗了不少心神。”
他嘴上虽说耗费心神,但实际上并没有,方才那对子是出自后世的《颜氏家训》,拿到这里与一群连功名都没有的公子对练属实是降维打击了。
秦红玉红着脸,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只要你帮我进去,我家很有钱!你要是想要银子也行,或者我让我爹爹送你一匹塞外的好马!我那儿有一匹刚驯服的枣红马,价格可顶得上一般差人三年的俸禄!”
王昭眼皮一跳。
马匹在这边疆可是战略物资,一匹好马不仅是代步,更是保命的本钱。
这小丫头为了追星看偶像,出手可真够阔绰的。
“成交。”
王昭摸了摸下巴,转身走向外场的长廊。
只见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挂在上面。
“烟锁池塘柳”
下面一群公子哥们正抓耳挠四的想着下联的对法。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走廊上的对联,不然他也不会答应秦红玉去对对联。
这上联在后世极为出名,甚至衍生出了“绝对”的说法。
据说此上联是在五代时流传下来。
直到明代才有人完美的对出。
不过这个世界里似乎与王昭所在世界的历史完全不一样。
根据王昭这段时间搜集的资料来看。
现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似乎在某个节点出现了变化。
五代十国结束后并不是宋朝。
柴荣多活了几年。
他的大周王朝留了下来。
至此之后的历史就完全变了样。
而王昭现在所处的大乾王朝更像是明朝的削弱版。
很多的诗词歌赋都不见了。
看样子,这个名传千古的对子还没有人能完美地对出来。
他迈步走向通往内场的门关。两名守门的小厮见他面生,伸手一拦。
“这位公子,请出对出下联。”
王昭也不废话,神色从容地报了名号:“县衙刑曹,秀才王昭。”
这两年清扬县考取功名的人的很少,秀才也不过寥寥几人。像王昭这种岁数的更是只有他一人,王昭的名字在县里其实很响亮,只是他此前一直埋头苦读,病愈后又直接进了衙门没有出面,属于典型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小厮们对视一眼,再看他这身贵气十足的行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让道。
王昭抬腿欲走,顺手就拉住了秦红玉的胳膊。
“公子,这位姑娘没有功名,不能”
小厮为难地挡住秦红玉。
秦红玉急得小脸通红,王昭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别急,我来说,你来对。听好了:炮镇海城楼”
就这样,王昭当这两个小厮的面,把下联告诉了秦红玉。
秦红玉不太懂,担心地问向王昭:“这真的能行吗?”
王昭摆了摆手。
这可是经历后人验证过的”绝对“他可十分有信心的。
他还特意选了纪晓岚的下联,肯定没有问题。
看见王昭这么笃定。
她转过身,挺起胸脯,对着小厮说道:“炮镇海城楼”
小厮也傻眼了,这确实是对上了。但这明显是作弊吧。
王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
“愣着干什么?把下联记下来呈上去。至于让不让进,那是学政大人说了算,不是你们能定的。”
听到了王昭的话,小厮也反应了过来。
连忙点了点头,把秦红玉的下联抄录了下来朝着看台奔去。
此时,看台上。
陈主簿正陪着笑脸给那位世子爷敬茶,眼神却不时往门关处扫。
孙老爷也有些局促,他没想到今天的学子这么不争气,半天了居然没几个像样的对出联子,弄得学政大人在那儿连连摇头。
“大人,有人对出来了!”
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上台,手里捧着那张刚写好的纸条。
孙老爷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原本想在学政面前讨个好,结果一看那内容,手不由地抖了起来。
这不是太差了,而是太好了。
到底是何等人能写出这样的下联?
他有些迟疑地将纸条递给了学政大人。
学政大人接过来扫了一眼,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看着纸上那笔迹匆匆却气韵非凡的下联,抚须长叹:
“连五行偏旁都对应工整,巧思!真是巧思!清扬县竟有如此灵动的后辈?”
“是谁对的?”
学政大人问。
孙老爷看了一眼小厮,小厮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是秦县尉家的千金秦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