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的,像沉在深海的气泡,一点点蹭着黑暗往光亮处飘。这混沌里还缠裹着骨髓深处未散的钝痛,每一次意识的上浮,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拽着往碎玻璃上碾,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耳边先传来清晰的滴滴声,规律得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取代了之前尖锐的嗡鸣,却又让脑袋昏沉得发胀,仿佛灌满了铅液。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睫毛上像沾了湿棉絮,重得抬不动,只能从眼缝里瞥见一片刺目的白。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天花板的消毒灯刺得她眯起眼,好半天才看清头顶悬着的输液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滴落进手背的针孔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往心脏爬,让她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鼻腔里钻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爱莉希雅的花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香水的味道,清浅得像一层温柔的纱,裹住了消毒水的冷硬。
林梦动了动手指,指尖刚触到床单,就牵扯得浑身骨头缝里传来钝痛,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的积木,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这声气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惊到了趴在床边的人。
爱莉希雅的头发散落在臂弯里,原本靠着床沿睡得浅,发丝被泪水濡湿了一片,贴在白皙的小臂上。听见动静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倦意还没散去,长睫上沾着的泪珠先滚了下来,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梦?你醒了?”她看清林梦睁着的眼睛,呼吸猛地一滞,随即伸手覆上林梦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里还打着颤,尾音都快飘起来了,“谢天谢地……你都睡了十二个小时了,梅都快把维尔维的实验室掀了。”
林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姐”都吐不出来。爱莉希雅立刻会意,连忙端过旁边温着的水,用棉签沾了点,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的唇瓣,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琉璃:“别急着说话,医生说你身体里的崩坏能波动刚稳定下来……你都不知道,当时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我还以为……”
爱莉希雅的话没说完,泪水却先砸在了林梦的手背上,烫得林梦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爱莉希雅慌忙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的湿润,却又有新的泪涌出来。她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努力压着哽咽的声线,指尖却紧紧攥着林梦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针孔,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实的温度:“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林梦的喉结滚了滚,想抬手擦去爱莉希雅的眼泪,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示意她别哭。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数据终端,屏幕上跳动着沧海市的结界分析图。她扫了眼醒过来的林梦,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看来你恢复得比预期快。关于第十一律者的权能,我们有了新的发现。”
林梦的瞳孔微微一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连骨头缝的痛都顾不上了。爱莉希雅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别逞强,梅会慢慢说的,你的身体禁不起折腾。”
梅走到床边,将终端递到林梦眼前,屏幕上的红色结界轮廓格外刺眼,像一道渗血的伤疤刻在沧海市的地图上:“这名律者会展开半径一百公里的结界,在这结界内崩坏能被完全无效化,电能、内能等常规能量也被大幅削弱。更致命的是,融合战士在结界内会因崩坏能供给切断,一分钟内身体机能错乱死亡;普通人则会因生物电场紊乱当场毙命。”
梅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梦的心里。
她的喉结滚了滚,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凝重,视线死死锁着屏幕上的红色结界:“那这样的话,连靠近律者都很难办到”
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数据终端的冷光,她的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点了点,调出一组新的检测数据,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其实上是有办法。根据维尔维的检测,第十一律者的权能对个体的质量与数量存在阈值限制,所以在理论层面来说,只要进入律者权能范围的人数达到临界值,其权能就会因负荷过载而瓦解。”
她的话音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上代表普通人的红色预警标识,语气沉了几分,像是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普通人只要踏入结界,就会因生物电场紊乱当场死亡,根本就没办法对律者形成足够的人数压力,更别说突破临界值。”
林梦的指尖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针孔都因用力而渗出血珠,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所以只能靠我们这些崩坏适应者和融合战士进入领域。”
梅的指尖在数据终端上停顿了一瞬,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那片冷光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的情绪,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有具体的数量吗?”林梦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梅的脸,连带着浑身的钝痛都仿佛被抛在了脑后,眼里只剩对答案的渴求。
梅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维尔维的模型只算出阈值存在,却无法精准测算具体数值,一切都只是理论推导。”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连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理论推导,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梦心里刚燃起的火苗——在生死面前,理论从来都最不靠谱。
爱莉希雅握着林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刚想开口劝阻,就听见林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梅,语气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梅姐,我申请打头阵。”
梅的指尖猛地攥住数据终端,金属边框硌得指节发白,她抬眼看向林梦,声音里的冷静碎了一角,带着沉沉的质问,连音量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你知道打头阵意味着什么?”
林梦的喉结动了动,眼底的光却没半分动摇,她迎着梅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像是在宣读自己的誓言:“意味着会死,对吗?”
“是必死。”梅的声音陡然加重,抬手调出林梦的身体数据,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值刺得人眼疼,“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连融合战士的基础耐受度都没达到,踏入结界的瞬间,崩坏能供给切断带来的机能错乱,会让你比普通融合战士死得更快。”
她将终端扣在床头柜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我不同意。就算要去,也要等到你的身体恢复彻底,这是我的底线。”
爱莉希雅连忙附和着点头,将林梦往床头扶了扶,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软却坚定,像裹着糖的针:“小梦,梅说得对,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我们还有时间,维尔维那么聪明,总能想到更稳妥的办法的。”
林梦看着梅紧绷的侧脸,又瞥见爱莉希雅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梅抬手打断,她的语气冷硬得像块铁:“这件事不用再议,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维尔维那边我会让她加快模型测算,在那之前,不许你提打头阵的事。”
梅说完话,没再看林梦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数据终端。金属终端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走到病房门口时,手指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病房里的两人,声音隔着门板的凉意传过来,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却多了点叮嘱的意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好养伤,别耍小聪明。”
说完,梅转动门把,拉开病房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一瞬,又被她带上门的动作切断,只留下“咔嗒”一声轻响,让病房里的沉默更甚。
门合上的那一刻,爱莉希雅清晰看见梅的指尖在门把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抹迟疑终究被她压了下去。
爱莉希雅知道,梅不是真的铁石心肠,只是逐火之蛾的领导者,不能有半分的软弱。
“姐姐,我……”林梦看着爱莉希雅泛红的眼角,喉头哽了哽,想说的话堵在嗓子里,只剩一声带着愧疚的气音。她知道,自己的决定让她们都担心了。
爱莉希雅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易碎的琉璃,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心疼的嗔怪:“你呀,就别多想了,好好养着。梅那边心思缜密,维尔维又那么聪明,肯定会有办法的。”
她扶着林梦躺回枕头上,拉过薄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得棒棒的,不然等真要行动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打头阵?”
林梦看着爱莉希雅眼里化不开的担忧,终究是松了攥着被角的手,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逐火之蛾基地的金属穹顶,灰扑扑的,没半点生气。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
这声妥协落进爱莉希雅耳里,让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她不知道,林梦的目光落在窗外时,眼底已经藏好了决意——只要能破了第十一律者的结界,就算是赌上性命,她也认了。
而病房外的走廊拐角,梅刚走了几步,就撑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数据终端从她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第十一律者结界的模拟图,红色的数值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目得很,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梅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情况迫在眉睫,每一名融合战士的战力都要掰着指头算,可第十一律者的权能阈值像悬在头顶的刀,没人知道要多少人填进去才能触碰到那个临界值。
她也知道林梦的执念——这个孩子总想着替大家扛下最险的路。
从林梦还是个在崩坏灾害里活下来的普通人,到一步步成长为融合战士,再到成为逐火之蛾的顶尖战力,梅看着她走过的每一步,看着她好几次差点丢掉性命,她是真的不想,再看见她就这么白白去送死。
指尖抵着冰冷的地砖,梅的肩膀微微发颤,镜片后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力。
那红色的结界模拟图还在屏幕上跳动,像一个无解的囚笼,将逐火之蛾,将沧海市,将所有她想守护的人,都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