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修约
“不好啦,华为士先生!”
福州海关,这座被称作闽海新关的衙门,此刻仿佛平静湖面突遭巨石投入,彻底乱了套,嘈杂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失控的闹剧。
副税务司詹森,身著一件洁白如雪的翻领衬衫,外罩一件剪裁笔挺的燕尾服,头戴高高的礼帽。
平日里那副优雅的派头此刻荡然无存,只见他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一路小跑过来。
到了门前,便迫不及待地使劲儿敲起门来,那急切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仿佛要將这紧闭的房门硬生生敲碎。
“走吧!”屋內,华为士正不紧不慢地穿著衣服,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慵懒。
他隨手扔给坐在床边的妓女两块银元。那妓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脸庞涂抹著厚厚的胭脂,双颊红得有些夸张,眉眼间透著几分刻意的媚態。
她见银元飞来,赶忙伸出手稳稳接住,顺势將对襟衣服拉拢,眉眼含情地朝著华为士拋著媚眼,娇声笑著说道:“大人,下次还来找我哟,我给您留门!”
说罢,她便像验明正身般,將那两块银元放在眼前仔细地瞅了瞅,接著轻轻吹了口气,动作嫻熟而自然,又迅速放在耳边听了起来。
“嗡嗡—一”听到那清脆的声音,她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拿手绢摆了摆,扭动著纤细的腰肢离去。
魏国的银龙银元,因质地精美,边缘处精心设计了细密的切齿以防磨损,最为关键的是其含银量高达九成,凭藉那独特的吹银辨偽方法,在沿海地区贏得了极高的声誉,备受欢迎。
就连久负盛名、在国际市场上流通广泛的墨西哥鹰洋在这一带都只能屈居第二。
海关之中,魏国龙洋也已经是常用货幣,受到一致认可。
“咯吱—”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詹森绕过那离去的女人,脚步匆匆地径直衝进房內,胸口剧烈起伏著,气喘吁吁地说道:“先生,那些华人,分明就是乱党、叛乱分子,他们如同潮水般衝破了包围,气势汹汹地闯进海关了。
现在十几艘货船正停在码头,船上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吵吵嚷嚷地要完税呢!”
“究竟怎么回事”华为士一边穿著马甲,一边眉头紧皱,走出房间,神色凝重地沉声发问:“喘口气,慢慢说!”
华为士是美国人,受第一任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的聘请,担任闽海新关的税务司。
既然设有新关,自然就有旧关。旧关依旧由清廷掌控。
不过旧关主要负责管理內地贸易,也就是对国內货物徵税,而新关则更多地涉及对外贸易,掌控著海关的诸多重要事务。
詹森稍微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占据福建的徐朗部,也就是那群叛逆,他们藉口海关是清人內政,宣称我们是清廷聘请的官员,是他们口中的清妖”,他们信不过我们来管理海关。
现在已经有上千人把海关团团包围了,叫嚷著要把我们这些洋人赶走!”
“徐朗”华为士脸色瞬间一沉,冷哼道:“那个太平军余孽不忙著应对清廷的围剿,居然还有閒心来捣鼓海关”
“难道不怕得罪我们这些洋人”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其实没多少底气。
要是清廷官员,大多对洋人崇洋媚外,看到他这个税务司,根本不敢有丝毫拒绝,甚至会极尽諂媚之能事。
可太平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行事果敢决绝,尤其是徐朗,这小子拿下福建后,野心勃勃,不仅自立门户,自称大將军。
他名义上脱离了太平军的约束,还在福建大刀阔斧地大搞建设,各种举措层出不穷,动作频频,已然成为清廷的心腹大患。
如今他把主意打到了海关头上,华为士一时间还真有些无计可施。
清廷对福建局势鞭长莫及,海关又属於清国內政,而他背后也没有军队撑腰,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听说他一直在扩充军队,正是缺钱的时候!”詹森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华为士说道:“好多清廷官员都被他抄家了,弄得福建民间和官场一片混乱,人心惶惶!”
“先让税丁准备好!”华为士思索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装镇定,沉声道。
詹森一愣,面露难色,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无奈:“税务司,他们可有上千人,咱们就几十人,而且还都是华人,一旦衝突起来,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放屁,谁说要跟他们打了”华为士低声骂道,声音中带著一丝恼羞成怒,“准备好船和人手,让税丁掩护咱们逃走。咱们在这沦陷区待了这么久,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聘请的私人雇员,又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官员,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逃跑也没什么可耻的。
为了点钱把命搭进去,那才是愚蠢至极。
华为士整理了一下衣衫,儘量挺直胸膛,故作镇定地在一眾官员的簇拥下走到了码头。
只见码头上,上千名留著长发的太平军,也就是所谓的徐王军,个个身著整齐的衣衫,虽算不上华丽,但却乾净利落,手持火枪,气势汹汹。
为首一人身著皮甲,昂首阔步地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上,神色冷峻,说道:“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是受大清总理事务衙门聘请的!”华为士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不卑不亢地说道:“贵军没有理由驱逐我们!”
“这是中国內政!”徐盛目光如炬,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不容置疑,冷冷说道:“洋人没资格留在海关,海关理应由我们自己人管理!”
面对气势汹汹的军队,华为士心中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强辩道:“没了我们,海关帐目肯定一团糟,而且那些洋商也不会再来进货了!到时候你们得到的不过是个空壳!”
“哼!”徐盛一脸不屑,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充满了轻蔑:“只要福建的茶叶还受欢迎,就不愁没有商人来。至於帐目,我就不信没了你们这些洋人,海关里的华人就不会算帐了!”
听到这话,华为士一时语塞,嘴唇微微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偌大的海关,確实只有上层是洋人,中下层有著大量华人。
新关之所以效率高、贪腐少,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引进了西方的会计制度,不管是华人还是洋人,稍微培养一下就能胜任相关工作。
“希望贵军长盛不衰!”华为士无奈地挥了挥手,那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眾洋人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狼狈。
围观的百姓们各个惊诧,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洋人老人竟然被欺负了
而那些华人官员想要跟著走,却被徐盛拦住了。
“你们走了,海关谁来管”徐盛冷冷说道,声音如同冰块般寒冷。
一眾官员面面相覷,脸上满是悔恨与不甘,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奈与挣扎。
天京已破,太平军的形势可谓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仿佛只差最后被埋葬。这个时候跟著“贼寇”,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但在当下就死和以后可能死之间,大家还是会做出选择的,最终,他们只能无奈地留了下来。
仅仅过了三四天,福建四大海关便全部失陷,这消息如同重磅炸弹,瞬间在朝野间掀起了轩然大波,震动了整个清廷上下。
英国参赞、署理公使威妥玛听到后,顿时坐不住了,立刻从东交民巷匆匆赶到总理衙门,那匆忙的脚步仿佛要將地面踏出一个个深坑。
成立於1861年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其职能可不只是外交部,还掌管著通商、海关、传教、海防等诸多洋务事宜。
威妥玛作为大英帝国的代表,身处列强之首,地位非同寻常。
刚进衙门,他便颐指气使地直接要求面见恭亲王奕诉。
章京们哪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一路小跑著跑去匯报,那慌张的模样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没过多久,奕訢就匆匆赶来了,他神色略显疲惫,但仍强打精神说道:“公使阁下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
“亲王殿下!”威妥玛捧著热茶,神色严肃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沉声道:“海关衙门总共十二座海关,一下子就丟了四座,这对贵国,对我国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
如此明目张胆的干涉清廷內政,他並无丝毫的羞耻,反而习以为常。
海关税额用来还债倒是其次,关键是海关被占后,税率必定会被更改,这肯定会严重影响英商的利益,特別是英货的倾销。
两次鸦片战爭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一下子没了三分之一,他如何能忍,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如今长毛余孽占据福建,我国也很头疼啊!”奕訢瞥了一眼激动的威妥玛,斟酌著措辞,缓缓说道:“可惜啊,左宗棠刚收復浙江,兵力疲惫不堪,犹如强弩之末,朝廷也拿不出多余的钱粮支持,恐怕得缓一缓了!
不过,福建的余孽蹦躂不了多久了,贵使放心!”
威妥玛听了,直接把这些敷衍的话当作耳边风。
在大清待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些说辞早就习以为常,免疫了。
他心里清楚,奕不过是在推諉拖延,根本没有实际解决问题的决心。
“既然缺钱,我国可以借一些!”威妥玛眼珠一转,心中打起了如意算盘,提议道:“三五百万英镑还是能拿出来的,只要贵国以海关作担保就行!”
听到这话,奕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中暗自叫苦。
两次鸦片战爭后,清廷已经背负了巨额债务,一些小额贷款年息都在百分之十以上。
如今这笔贷款,少说也得四五厘,如此高昂的利息,清廷实在是贷不起。
“贵使放心,要不了多久,福建就会收復的————”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虚与委蛇,打了半个小时的太极,这场谈话才宣告结束。
威妥玛回到大使馆,稍微思考了一下,还是亲手写了一封信,派人火急火燎地送到寧波领事馆。
寧波租界內,领事富礼赐收到信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奔赴杭州,求见浙江巡抚左宗棠。
“福建海关沦陷,商人们苦不堪言,大人快出兵吧,別误了大事!”即便有求於人,富礼赐依旧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那神情仿佛在对左宗棠下达命令。
左宗棠向来吃软不吃硬,当即毫不客气地硬邦邦顶了回去:“用兵之事是我国內政,轮不到领事来插手!”
富礼赐扔下句狠话,气呼呼地走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向贵国总理衙门交代!”
“哼,洋人不知深浅,我什么时候用兵,还用得著你下命令”左宗棠满脸不屑,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他身为清臣,要是真听洋人的话,那不仅名声扫地,恐怕连官位都保不住了,他可不愿沦为洋人的傀儡。
富礼赐没办法,只能去找常捷军统领、负责训练军队和购置武器的法国人德克碑。
德克碑听了富礼赐的求助,略微思考后,神色凝重地沉声道:“如今浙江刚经歷战乱,如果想出兵,至少得等到秋后。而且,福建的徐军,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们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占据著地利,想要收復福建,谈何容易。”
富礼赐皱著眉头问道:“英国不可能出兵,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德克碑思索了一下,说道:“民间传闻,徐朗和魏王是同族,他的物资钱粮一直都靠魏王支持。没有魏国,就没有徐朗的今天。领事可以找魏国帮忙!或许魏国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
富礼赐立刻向上匯报给威妥玛,並陈述了自己的建议。
威妥玛略一思索,就写信给驻魏国公使,要求魏国协助处理海关事宜,试图藉助魏国的力量来挽回局面。
驻魏公使安德鲁年初功成身退,带著几年积攒的钱財回国养老了,新任公使威尔逊则意气风发,充满了野心与抱负。与低调隨和的安德鲁不同,威尔逊锋芒毕露,行事风格强硬果断。
“贵国必须停止对徐朗的支持,並且协助我国夺回海关控制权!”威尔逊语气强硬地说道,那声音仿佛要穿透空气,直达哈恩的心底。
哈恩直接被气笑了,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国可不是贵国的属国或者保护国吧
先不说徐朗和我国到底什么关係,就算有,贵国也没资格对我国发號施令!”
说著,哈恩从桌面上拿起一叠文件,动作优雅地放在其面前,底气十足道:“贵使来得正好,我也正想跟你聊聊修约的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