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工作室的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苏念的脚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响,不疾不徐。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区里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回到自己家,他反锁上门,连灯都懒得开。
房间里唯一的亮光,来自电脑屏幕。
他坐在屏幕前,脸被冷白色的光照亮,神情平静得有些反常。
叶依晨的笑容还残留在脑海里,那份轻松和安心,是他刻意营造的假象。
把那件神奇的紧身衣交给她保管,一是为了让她放心,二是那东西确实暂时用不上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沉迷于形态变换带来的新奇体验。
而是找到源头。
他打开了自己常用的直播软件后台,密密麻麻的私信列表弹了出来。
成千上万条消息,绝大部分都是粉丝日常的问候和吹捧。
大海捞针。
但他有线索。
还记得之前那张卡片吗:
致我最喜欢的念大大:
你好,冒昧地送上这份礼物。
从你第一次直播开始,我就在关注你了。你穿着小裙子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
但大大的那个假胸真的好假,而且穿的肯定也难受。
这是我从国外淘来的的顶级仿真义体,采用了最先进的仿生皮肤材料,希望能帮助你,在镜头前展现出最完美的自己。
义体。
一个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被用到的词。
苏念在私信搜索框里,敲下了这两个字。
页面刷新。
无数的聊天记录消失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
来自一个id叫“天下第一乐子人”的用户。
头像是一个表情夸张的动漫女孩。
苏念点开了聊天记录。
这个“乐子人”几个月来断断续续给他发过一些信息,内容都非常狂热。
【念大牛逼!今天的操作帅爆了!】
【念大什么时候再女装啊,想看!】
【啊啊啊我给您寄了个礼物!地址就是直播后台那个!您一定要收啊!】
再往下,就是那条关键信息。
【念大,义体,舒服吗?】
就是他。
苏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后,他敲了两个字发过去。
“在吗?”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下一秒,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号和文字刷了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念大!是活的念大!您居然回我私信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这就去再刷十个火箭!】
苏念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语无伦次,直接切入主题。
“你送我的那件衣服,我想和你聊聊。”
对方的输入状态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狂热的刷屏。
【念大喜欢吗?我就知道您会喜欢的!那可是我淘了好久的宝贝!绝对配得上念大!】
“我们见一面吧。”苏念打断了对方的吹捧。
这次,对方的输入状态停顿了更久。
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苏念以为对方是不是下线了的时候,新的消息才跳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激动。
【欸?见面?真的可以吗?我我我我有点紧张见到活的念大我可能会晕过去】
“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苏念停顿了一下,敲下关键的问题。
“你在榕水市吗?”
【在的在的!我就在榕水!】
回复快得不正常。
苏念心里有了底。
“城南那家‘静心居’茶馆,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一定到!我今天晚上要睡不着了!念大我太爱你了!】
苏念没有再回复,直接关掉了聊天窗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龙行天下”背后有一个组织。
这个送来“义体”的粉丝,大概率也是其中一员。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测试自己?观察自己?
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现在,轮到自己来提问了。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一间装修奢华的顶层公寓里。
钱一鸣,也就是“天下第一乐子人”,正盘腿坐在电竞椅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上钩了,比想象的还主动。”
她学着苏念那种清冷的语调,念着聊天记录。
“‘我们见一面吧’,啧啧,真酷。”
钱晨曦推着轮椅从房间里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素净的长裙,腿上盖着薄毯,仿佛刚从江昙漪的工作室直接回来。
“搞定了?”
“当然。”钱一鸣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明天下午三点,静心居。姐姐,你说他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她今年才十三岁,身高刚过一米五,扎着双马尾,穿着卡通睡衣,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初中生。
谁也无法把她和那个送出“义体”的神秘粉丝联系起来。
“他比测试报告里显示的更有趣。”钱晨曦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个体厌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演变成了‘物种优化’的思潮这种精神上的演变速度,是个很罕见的样本。”
“所以才好玩啊。”钱一鸣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脚在地板上转了一圈。
“一个自以为是猎人的猎物,多有意思。他肯定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想从我这里套出点什么来。”
她凑到钱晨曦面前,笑嘻嘻地开口。
“明天我自己去会会他。姐姐你可别跟着,你的气场太强了,会吓到我们可爱的‘新人类先驱’的。”
钱晨曦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
上面显示的,是几套刚刚构思好的服装设计草图,风格既适合舞台,又兼顾日常,正是为李若萱量身打造的。
“随你。”她轻声回应,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那些设计图上。
“别玩脱了就行。”
“放心吧,姐姐。”钱一鸣重新坐回椅子上,晃着两条腿。
“我可是,天下第一乐子人啊。”
钱晨曦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划过,没有抬头。
“你就用这副样子去见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另一头的钱一鸣停下了晃动的双腿。
“老姐,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钱一鸣从电竞椅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
她熟练地在柜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柜门悄无声息地弹开,露出里面的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真空压缩袋,撕开包装,取出一件折叠起来的、肉色的东西。
“当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她献宝似的将那东西展开。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形“皮”,薄如蝉翼,却有着逼真的皮肤纹理。
钱晨曦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平板上移开,只瞥了一眼。
“元梓琪?”
“哟,你居然认得出来?”
钱一鸣有些惊讶,随即又是一副夸张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只关心你的设计图和你的若萱姐姐呢。”
钱晨曦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跟你报告里提过的元梓雯长得有几分相似。”
“不愧是我姐!”
钱一鸣咧嘴一笑,把那张皮在自己身前比划着。
“说起来老姐,你看没看我上次给你的关于元梓雯和姜原雅家庭关系的调查报告?”
“没兴趣,我就扫了一下。”
钱晨曦的回答言简意赅,注意力又回到了平板上。
“我就知道。”
钱一鸣夸张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这个元梓琪,是元梓雯的堂妹。不过跟她那个循规蹈矩的堂姐可不一样,这家伙从小被家里惯坏了,骄横跋扈,在我们学校名声可不怎么好。”
她把那张皮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
“说起来还有件好玩的事。”
钱一鸣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阿尔刻那帮人,本来也盯上她了。”
听到“阿尔刻”这个名字,钱晨曦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她们想找人替代元梓琪,可惜她们看中的那个目标,心理素质太差。”
钱一鸣撇了撇嘴。
“还没等她们动手,就因为承受不住高考和父母的辱骂,自己从楼上跳下去了。”
“真没劲。”
她总结道。
钱晨曦没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我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钱一鸣重新坐回电竞椅,把玩着手里的压缩袋。
“用她的身份去见苏念,不是正好吗?反正苦头是苏念吃,骂名是元梓琪来担。完美。”
钱晨曦放下平板,推着轮椅转向她。
“你的样本,你自己负责。”
“别把事情闹到我这里。”
“放心吧,老姐。”
钱一鸣拍着胸脯保证。
“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下午。
榕水市的天气有些阴沉,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
城南“静心居”茶馆。
苏念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既能看到门口的动静,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轻声细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
他点了壶龙井,茶水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兜帽,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他在脑子里预演着待会儿的对话。
对方是谁?
对方是单纯的买到的这个义体,还是他身份不简单。苏念已经排除了买到的可能性,就算真的是买的,这个粉丝也和厂家有很深的关系,毕竟找遍全网,除了那些无聊的皮物文以外没什么真货。尤其是某个叫林佳珂的作者,书都扑街成什么样了,看这么久没更新估计都弃坑了。
如果这个粉丝不简单的话,那他送来“义体”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盘旋在心头,让他无法真正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五十八分。
茶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苏念抬起头。
一个穿着某私立中学校服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画着与年龄不符的精致妆容,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女孩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人。
苏念收回视线,他以为只是个走错地方的学生。
然而,那个女生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最后,停在了他的卡座前。
“喂。”
女孩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就是念大?”
苏念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一个狂热的宅男,一个神秘的中年人,甚至一个和他一样的“同类”。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初中生。
女孩见他没反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少女啊?”
她熟练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和语气都老练得不像个孩子。
苏念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这就是那个送来“义体”的“天下第一乐子人”?
“你”
他刚开口,就被女孩打断了。
“我就是天下第一乐子人,本人比头像可爱吧?”
女孩,或者说,钱一鸣,顶着元梓琪的脸,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又充满挑衅的笑容。
“念大,找我出来,想聊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