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某些难以言明的心思,娜维娅在筹备“刺玫之夜”宴会时,并没有遗漏一个人。
如果说得更直白些,那就是雷加。
她刻意避开了当面递交的尴尬,毕竟一她好歹也是个会害羞的少女嘛。在写完请束后,她反复斟酌、终究没敢亲自送去,更别提当面说明了。
所以,一封小巧、精致,边缘还压着一道烫金纹路的纯白信封,悄然出现在雷加屋前的邮箱里。
起初他差点以为是哪位热情的书迷来信。
从过往来看,《蒸汽鸟报》的编辑部曾不止一次替他处理过类似事件,尤其是那些来自富家太太和小姐们的“私人邀请”,甚至有人曾寄来过镶着珍珠的信。
他随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白色的信纸上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迹:“别想着看热闹,你也来!”
雷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看来是那位大小姐的消息。”
坐在他对面的阿蕾奇诺微微抬眸,瞳孔中的x形纹路在公寓暖色的灯火中,多了几分温度。
她依旧保持着那副从容的姿态,双腿自然交叠,侧坐在老旧却舒适的沙发上,手中握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棕黄带红的色泽清澈透亮,散发出淡淡的焦香与烟熏气息。
相比于初见时布满漆黑纹路的手指,如今的阿蕾奇诺十指修长白淅,宛如最上等的象牙雕琢而成。用西风骑士团老团长菲利普的话来说,这样的手,很适合握剑。
不过,据雷加所知,阿蕾奇诺的武器是一把猩红色的长柄镰刀,有深红如血月的火焰在其上蜿蜒流淌。
“听说她最近要在德波大饭店,举办一场名为“刺玫之夜”的宴会。”阿蕾奇诺轻抿一口杯中的威士忌,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雷加微挑眉梢,没有抬头,将请柬翻了个面,发觉后面有一副简笔画,是他独自站在海边的剪影。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夕阳正在海平面上落下,他伫立海岸边,衣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而在画面一角,娜维娅用俏皮的笔迹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不许不来!”
雷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字迹上,却并无言语,不知道他回想起了什么。
阿蕾奇诺缓缓起身,她宽松的灰色居家常服在动作间轻轻摆动,却奇妙地在她身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端庄感。她缓步走到雷加身旁坐下,灰色长裤微微皱起,又很快恢复平整。
她靠得更近了些,视线在请束上一掠而过,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又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轻柔,却不容回避。
“这个笑脸你曾经有个妹妹,是这样吗?”
雷加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将请束收进胸前的口袋,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象在确认它不会轻易遗失。随后,他闭上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
“我有些理解你为什么会为琳妮特做担保了。”
阿蕾奇诺轻轻一笑,翘起的腿几乎要碰到雷加的膝盖,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宴会的场景比娜维娅想象中更让她如坐针毯。
德波大饭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在穹顶投下璀灿光芒,金丝织就的窗帘随风轻摆,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鲜花交织的气息。
刺玫会为了这场“刺玫之夜”,已经倾尽全力布置,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他们的反复推敲,力求完美无瑕。
一位位身份显赫的客人被刺玫会成员逐一引荐,他们的名字往往还未说完,便已引起四周低声惊叹。
有来自枫丹本地的贵族名流、商界巨头,也有从至冬国、蒙德远道而来的外交使节与艺术名家。甚至有些宾客的身份,连娜维娅也不得不微微低头致意。
她强撑着笑容,一次次伸出手与人握手寒喧、一次次点头微笑,一次次说出那些她并不真正想说的客套话,感觉脸都要僵硬了。
“娜维娅小姐,恭喜您终于洗清了令尊的冤屈!”一位身着深紫色丝绒长裙的贵族夫人端着香槟走近。
“谢谢您的祝福”
娜维娅回应着说道,但话还未说完,就被推开宴会厅大门的身影所吸引。那是克洛琳德,她一如既往地身披逐影猎人披风、白色衬衫的立领梳理整齐。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紧接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缓步走入宴会厅—水神芙宁娜,那位枫丹唯一的神明。
芙宁娜身着一袭华丽的礼服,银白色的绸缎裙摆上点缀着深蓝色的纹理,随着她的步伐如同海浪般轻轻摇曳。她头戴的那顶鸢尾花皇冠式礼帽微微倾斜,露出几缕精心打理过的、带有浅蓝色挑染的白色长发。
“水神大人!”不知是谁率先喊道,随即整个宴会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高举的手臂如同一片麦浪在起伏。
“晚上好,娜维娅小姐。”
芙宁娜微微仰头,她的语调优雅而自信,带着神明特有的从容,“听说这里即将有一朵刺玫重新绽放,所以我来欣赏这幅美景。”
“另外”
芙宁娜忽然换上那种枫丹人再熟悉不过的戏剧性腔调,“我怀念我的“甜点大校”了。”
这句话象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更热烈的欢笑声和掌声。
娜维娅悄悄松了口气。
宴会厅的焦点可算从她身上转移开来,她看到德波大饭店的老板瓦纳格姆正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想必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后厨的爱可菲。
说来也是,没有芙宁娜的赏识,就不会有今天的“甜点大校”。
就在这时,一位刺玫会的成员匆匆走来,小声通知她,雷加先生在二楼的阳台处。
她没有丝毫尤豫,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穿过喧嚣的人群时,她听见身后芙宁娜正在发表即兴演讲,那标志性的夸张手势和抑扬顿挫的语调引得众人阵阵欢笑。
二楼的阳台安静得出奇。
雷加正坐在藤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一本厚重的历史书摊开在膝头。他的衣袖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腕,明亮的灯火光芒照在了他的侧脸上,映衬的他英俊的面孔更轮廓分明。
“你怎么不下宴会厅去?”娜维娅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是属于你的时刻,我凑什么热闹。”雷加头也不抬的说。
“我简直爱死你了,雷加,尤其是你糟糕透顶的建议。”娜维娅埋怨着说道。
“谢谢。”
雷加翻过一页书,那是关于枫丹历史的文献,“但我从不缺爱。”
“不,你缺。”
“不,我不缺。”
“不,你比谁都缺。”
雷加叹了口气,合拢书籍放下腿,抬起头看着她,“好吧我缺。”
“不!
”
娜维娅今天终于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明亮,“你现在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