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规两脚踮在树枝上,蹲着身子伸长了脖子看向崔泰,铁面之下笑嘻嘻地说道:“反应挺快。”崔泰年少时,秦州旧国仍在,家中武行也算接触过一些修行中人。
他自然认得出,刚才那飞纵而来的一缕青芒,正是武夫的罡气。
秦州绝灵,想要在这里运使罡气,起码得是开府境才行。
这江城山如今的主人,居然是个外州来的武夫?
而且罡气能够崩断自己的精铁横刀,此人的修为恐怕还不止开府境。
崔泰心中凝重,严阵以待,却听见纷乱的林中战局之外,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去对付其他的铁骨境吧,尽量抓活的。”
走来的自然是裴夏。
两伙野路子的炼头交锋,其实场面更象是打群架,一团乱麻。
裴夏提着酒葫从人群中走过,不见他如何闪躲,闲庭信步,却避开了所有的阻拦。
姜庶抽身退出来,看向裴夏,喊了一声:“师父。”
崔泰暗道一道要糟。
刚才那个武夫已经了不得,这又来一个“师父”,莫不是精通武艺的金刚境?
裴夏扫了徒弟一眼:“怎么样?”
姜庶不卑不亢:“有点打不过。”
“一寸长一寸强,没有武夫灵力,你们炼头交手尤其如此。”
要说寸短寸险也有道理。
但裴夏自己的短兵技法源于其触类旁通的武学造诣,并没有现成的精妙招数。
“改明儿跟我学剑吧,以后用得上。”
裴夏说完,转头看向了崔泰。
崔泰现在心里非常紧张。
自裴夏让赵成规去对付其他的铁骨境,他就一直听到身后传来弟兄们的惨叫声,那武夫身手强劲,修为高超,恐怕已是狼入羊群。
但自己大敌当前,却又抽身不得。
“我刚才去里面转了一圈,”裴夏朝着远处崔泰等人的林中营地努了努嘴,“看到有个虚弱的少年人躺在里面,可是你们的同伴?”
崔泰攥着短刀刀柄的手紧紧拧住,眼帘低垂,神色越发凶狠:“病弱之人,你管他作甚?”裴夏点点头:“倒是讲义气,如果心思透亮些,或许可以跟我上江城山。”
崔泰冷笑一声:“嗬,你以为你们已经”
“不急,等我拿下你,你再想想。”
裴夏脚下轻点,正好挑起崔泰断下的半截刀身。
两指捏住,他指向崔泰:“来。”
横刀单边开刃,没有握柄不好抓握,但两指捏住,要如何发力?
秦州较量,炼头为先,终究是要看气力的。
崔泰气沉丹田,他知道,这正是他的机会,眼下局面,若是能拿下这个对方的魁首,就还有机会!脚步踏前,断刀破风而出,寒光照亮林地。
然而下一瞬,这点微光就被更为刺目金芒完全掩盖!
断刃向前,剑气先至,刚刚才被打断的横刀当即就又被削去了一截。
而剑气之后,金色的剑罡更是突出锋刃一尺有馀,擦着崔泰前襟的衣裳,直直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崔泰目光斜视,盯着自己喉咙上的金色剑罡,心中波涛汹涌。
又是罡气,又是武夫,现在占据这江城山到底是些什么人?
怎么这罡气就真是如此厉害吗?
当然不,崔泰又如何能想得到,先后两次打断他兵刃的,一个是虫鸟司的左都领,化元武夫。而裴夏虽然境界不如,可他这通玄,也绝非常人能够比拟。
短暂的鸣啸还盘旋在耳边,周遭的嘈杂好象都一瞬寂静了起来,林间落叶里,寒芒照亮了裴夏的双眼,他看着崔泰:“想的怎么样了?”
崔泰哪里想了。
从裴夏开口,他就在全神对敌,谁知道电光火石间须臾落败,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呢。
好在随着裴夏开口,林间乱战的声音重又入耳。
不再激烈交锋了,虽然还在搏斗,但明显已经落入了下风。
没办法,随行的几个铁骨兄弟,在赵成规面前实在不成气候,这左都领一身化元修为,光是肉身强悍就不逊铁骨,更别说还有灵力护体。
这个级别的武夫,即便秦州绝灵,在民间行走还是十分无敌的。
也就是裴夏这头制胜问话的功夫,赵成规都已经按下三个铁骨境了。
这战况,算是大局已定了。
没了崔泰和那些个铁骨境的炼头,剩下的铜皮子根本难以支撑。
寅时初刻,江城山首战告捷。
没有急着回山上,就在崔泰之前的营地里,裴夏让曹华把火堆又生了起来。
崔泰这边五十多个弟兄,算上最开始被姜庶抹了的,死了二十来个,江城山即便有高手看护也小有损失,折了六个,重伤两个。
扛风山这一伙,现在各自带伤,都不轻,又有赵成规看着,算是真成了阶下囚,翻不起风浪来。裴夏拿了两颗化伤丹给姜庶,让他去给受伤的弟子喂下。
再转头看向崔泰一行:“怎么样,想好了吗?”
崔泰低着脑袋,许久之后,长呼出一口气:“我也没得选,是吧?”
输都输了,人为刀俎能有条活路都算是运气好了。
然而身后的弟兄们,却一齐抬头看着他:“力士!”
崔泰按了按手,郑重地看向裴夏:“能把我的家传横刀给我吗?”
裴夏一点没带尤豫的,将那柄断了两次的刀扔给了他。
崔泰接下,转头看向自家的兄弟,苦笑中带着几分解脱:“我爹把我们丢下,本就是弃子死人,能够苟延残喘已经不容易,若上了江城山,将来或许还有份前程,是好事,你们以后跟着新山主好好干就是了。”秦州就是这点好。
因为多年来的人命低贱,往往形不成什么仇杀之类的恩怨,前脚是杀亲仇人,后脚就能握手言和,很平常。
不过扛风山留下这些人和江城山的弟子,都算是比较“开化”的,将来若是一同在山门修行,中间也需要些调和梳理。
崔泰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些跟随自己下山的兄弟,然后龅牙一咬,眼神坚定。
他拿起横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得亏是裴夏看着不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千什么这是?”
一旁抱着骼膊看戏的赵成规嘿嘿笑着:“师父别拦呀,人家懂行!”
崔泰轻呼出一口气:“我们这二十来个兄弟抱团入伙,上了山算是哪家的门下?只要我这个领头的还在,山主又怎么安心的了?放心,我崔泰不惜命,只求当家的能善待我这帮弟兄!”
裴夏直翻白眼:“神经病啊?”
修行宗门,又不是党派争斗,非要东施效颦,硬描出个权术之法故作高深。
你崔泰今天死了,那日后你们之中要是出了个境界高的,不一样要被当做领头?
“你活着才好,”裴夏从他手里卸下横刀,“我看着你一个,总比看着二十多个来的省事。”崔泰万没想到裴夏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谁会想死啊?就是所谓大义,也是不得已罢了。
崔泰盯着裴夏的面庞看了许久,缓缓垂首,然后重重锤了一下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