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规说的,裴夏倒也明白。
只不过受领江城山,源于李卿的突兀要求,并非早有规划。
从最早招募流民,到如今,裴夏始终未曾想过“门徒上万”这种事。
他看看赵成规,又看看他身后那惴惴不安,眼神飘忽的五十个炼头。
秦州大乱之世,江城山若真想立足不为军阀左右,也的确需要一些“手段”。
裴夏没有应许也没有否决,而是轻飘飘地问赵成规:“那这五十人,你觉得要如何处置呢?”赵成规回头望了一眼,早有腹稿:“先建房。”
裴夏眯起眼睛。
赵成规要说什么掰碎打散之类的处置,裴夏还真不意外。
但建房,这是绝对的江城山特色。
自己这个便宜徒弟,还真是上有格局,下合民风。
晁错优选,确实是精品中的精品。
深看了赵成规一眼,裴夏招手:“老曹,带着去吧。”
曹华应一声,走上前招呼着就往弟子房那边带。
一旁的崔泰瞧见了,也不消吩咐,带上几个铁骨境的兄弟就跟了上去。
这是防着这帮刚上山的不规矩。
看他们乌泱泱地走远了,裴夏踱着步,走到一旁的凉亭里,取下酒葫喝了两口。
赵成规紧跟在后面,说道:“算上这帮人,咱们山上门人弟子就超过二百之数了,也是时候该分出内外堂口了。”
裴夏先前也分有内外,不过分的主要是事,而不是人。
裴夏听着,点点头:“说说你的想法。”
“我哪儿有什么想法,都是从旁处听来看见的,抄一抄,嘿嘿。”
赵成规先伸出食指:“习武是个长事儿,三九三伏寒来暑往,若真是好苗子,就该选入内门,外事不扰说的含蓄了。
赵成规第一个提了“内门”,绝不只是专心习武这么简单。
裴夏也混过宗门,“内门”二字对于宗门的意义,并非单单是挑出有天赋的弟子着重培养,它更是一种目标和导向。
成为内门,拥有更好的资源,更高明的师父,更显赫的地位,有这样一个导向在,茫茫多的宗门弟子才会不断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赵成规接着竖起中指:“专事专办就得有堂口,许多活计都内有门道,那不是找人学就能学明白的,得早做培养。”
譬如刑罚,既要对宗门律法烂熟于心,又要明白分寸,知晓轻重。
这还是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执法行刑要有威严,这种东西只有长久督办才能养成。
试想平日里总与其他弟子吃酒打诨,还有什么人会畏惧敬重?
再有就是像尹善这样的,本身未能入行修行,若按寻常宗门来说,必然是地位低下的外门弟子。但这段时间在山上,他已然是最精于农事的人。
口粮在秦州有多重要,大家都心知肚明,若尹善不能有一定的地位和人手,他日后要如何监管田地?其馀行政调配等等诸多便利,也无需多言。
赵成规继续说,裴夏就安静听。
山风拂过凉亭,老徒少师,一个出谋划策,一个默默饮酒。
约有半柱香的功夫,赵成规点完了“宗门宝物”的必要性,终于闭上了嘴。
裴夏就着他的规划,半葫酒下了肚,到此才低眉看他。
“完了?”
“够了。”赵成规笑道。
拂开最近长及额眉的刘海,裴夏转头望向江城山外的美景:“你如此用心,图什么呢?”
“非要说图,图你对我放心。”
赵成规说话,仍旧严丝合缝:“此次下山挑人,我多在动手打架,除了必要的解释,我几乎没有和这些人说过一句话。”
裴夏瞄了一眼凉亭阶下的冯夭。
冯天默默点了头。
“你以前,也是这么直白地向晁错表忠心的吗?”
“晁错不需要忠心。”
赵成规笑着,转身就要告辞。
只是转过头,正巧望向那处山林,是山主坊的方向。
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裴夏一眼:“裴夏,我有种预感,我这次找你合作很可能是一个明智,但不正确的选择。”
裴夏既然能派他去船司,自然也不会继续强留他在身边。
看着他的背影,裴夏忽的向冯天招了招手:“有个事,你帮我跑一趟。”
冯夭一双大眼扑闪扑闪。
“你往东,”裴夏叮嘱道,“看看李胥的人,离江城山还有多远。”
冯夭对于裴夏是根本性的全无保留,他发话,她照办。
话音落下甚至不需点头,姑娘一个利落的踏步,身姿如箭,就从凉亭边上飞蹿出去,越过栏杆,顺着徒峭的悬崖下山去了。
让远处的弟子看见,吓得不轻。
剩裴夏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提着酒葫直到喝完,才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因为瘤子的事,这次突破就不是很高兴。
结果刚一出关,又是诸事涌来。
挂好葫芦,裴夏起身离开凉亭。
这一下午,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沿用赵成规的意见,出了一个内外堂口的初步规划。
裴夏自己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弄完了之后反复审阅几遍,感觉应该没有错漏,又想要不让赵成规再帮他润色一下。
随即转念想到,润什么色啊,我一开始直接让他去干不就得了吗?
拍了拍脑门,他还是有点没适应这种上位者的角色。
窗外已是月色当空,冯天去查探李胥的兵马,姜庶在看守山主坊,整一夜,甚至没有人来喊裴夏吃饭。他走出房间,隔壁就是赵成规,伸手刚敲了两下门,才听见屋里有动静,还没等人出来呢,远方夜色里忽的冲过来一道黑影。
裴夏心里一惊,左手扬起,双蛛便在袍袖之下飞旋。
可等那人走近了,裴夏立马皱起眉头。
是冯夭。
屋里的赵成规正好走出来,看看裴夏,又看看冯夭,有些茫然:“怎么了这是?”
裴夏也很纳闷,他问冯天:“不是让你去查探李胥的人马吗?”
冯天重重点头:“查到了。”
短短三个字,让裴夏和赵成规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冯夭再是体魄惊人,终究不过半日往返。
师徒俩对视一眼。
悬顶之剑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在江城山以西,藓河江畔,清冷的月光下,一匹白马正在低头吃草。
女人将长枪挂在了马鞍上,一袭束腰白衣轻巧下马,取下自己的水囊走到江畔,弯腰将水灌满。一路向东疾行,以胭脂玉虎的美貌,也显的风尘仆仆。
冠雀城大战方歇,军队尚需补给,才能重新东进。
这一趟,李卿是匹马而来。
她抬头,一双凤目远望向江城山顶,口中喃喃道:“你可千万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