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夭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裴夏和那个穿着黑袍的女人肩并肩蹲在人家后院门口,小声地不知道在蛐蚰什么。
等冯天走近了,夫人才注意到,慌忙伸出两只手,又把自己的兜帽拉了下来。
裴夏说道:“别怕,是我的仆人。”
夫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冯夭,一双乌黑瞳仁隐隐闪光,象是看到了什么少见的东西。
冯夭的长相十分秀美,但还不至于到让人一眼挪不开目光。
只是这种江湖武人习练出的体态与行止,夫人一直都很向往。
裴夏装模作样地向冯夭介绍:“纪念,纪夫人。”
冯夭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抬眼瞄见裴夏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她恍然,紧跟着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纪夫人脸颊鼓起来,明显不打算说。
可裴夏已经顺势解释起来:“纪夫人想带孩子去给卢老爷子拜寿。”
冯夭眨眨眼睛:“啊?”
所以这和裴夏有什么关系呢?
裴夏淡定解释道:“她缺个孩子。”
纪夫人揪着裴夏的袖口推了两下:“你别!”
看裴夏不为所动,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地辩解道:“也不是没有”
这事儿说来有些复杂,就是裴夏这么擅长询问(哄骗)的人,也是蹲了好一会儿才跟纪夫人唠清楚。纪念,原本也是个世家小姐,二八年华许给了备受老太爷喜爱的卢家第六子卢望。
原本珠联壁合幸福美满,婚后第二年,她还怀了孩子,更惹得卢老太爷宠爱。
却没想到,家中几个哥哥突然发难,声称她怀的是个妖孽。
一个个言之凿凿,确信到都敢跪下来赌命!
在卢望看来,这些兄弟都是眼看自己受宠,担心抢走家族的支持。
这种下作手段让他异常气愤,一怒之下就带着妻子从卢家搬了出去。
原本,这种污蔑只要等到纪念把孩子生下来,便不攻自破。
可让夫妻俩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纪念并着膝盖,蹲在巷子里小小一只,垂着脑袋象个黑乎乎的团子。
她嗫嚅着嘴唇,轻声说道:“我真的生了个怪物。”
没错,纪念诞下的是一个头上长角、浑身鳞片、青面獠牙的怪胎。
她至今都忘不了丈夫那一天的眼神。
万幸的是,即便如此,卢望还是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妻儿。
彼时同样年轻的丈夫好象突然就长大了,从那一天开始,原本只是搬出卢家的他们,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
夫妻俩深居简出,也不允许任何人登门拜访。
整整八年。
夫人坐在巷子里,小声地说道:“现在只有我和好儿相依为命,自打前年夫君郁病去世之后,我就老是做噩梦,我担心要是我也死了,好儿以后该怎么办?”
儿子八岁了,也没能脱去那些鳞片,长角獠牙,如此面貌,怕不是要被人当做异兽关起来,赏玩戏弄。纪念每每梦到那场面,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她十六出嫁,幽居多年,虽然二十有五,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阅历可言,本身性子又柔软,拿不了什么主怠。
可唯独为了孩子,她计之深远,绞尽脑汁还真想出个偷天换日的把戏。
“我与夫家断交已有八年,如今望郎虽然故去,但血脉来讲,好儿仍是卢家子嗣,若能认祖归宗得到老太爷认可,那将来有天大的难处,自有信阳卢氏顶着。”
“只不过,好儿那副面貌,且不论老太爷能否接受,当年口出妖孽之说的那些伯兄也断然不会允许他入籍。”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领养一个孩子,让他以卢好的身份认祖归宗,那将来我死之后,他就能代替我照顾好儿”
纪念的想法倒也没什么问题。
如果非要将自己那个注定不受待见的儿子托付给某个人,那么毫无疑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总比外人来的可靠。
这也是为什么她多方打听之后,会选择委托果汉,要一个秦州孩子。
首先,秦人根底干净,除了那走南闯北,一辈子都不见得会再来一次溪云城的果汉,你根本就无处去找这孩子的来历。
其次,都知道秦地人间炼狱,纪念觉得,对苦难出身的孩子,只要自己付出善良和爱意,这份恩情是不会逊色于血脉的。
最后,也是听说秦州鲜果年幼时都格外聪慧,天资不错,将来长成出类拔萃的人物,也好庇护自己的儿子。
就这计划,你让裴夏来,一时他也挑不出毛病。
唯一不幸的是,夫人你真不是能做买卖的人。
今天这破事好悬是没成,这要成了,就那贼爹和装傻的儿,多年之后指不定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窃族大戏。
夫人说完,颓然地坐在地上,伸直了两条腿,仰面看着天:“黄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再去找个合适的孩子?”
裴夏拍拍自己的脸,朝纪念示意:“我真不行吗?”
纪念面如死鱼的看着他。
裴夏叹了口气,又朝冯天招了招手:“你看这个怎么样?诶,冯夭你多大了?”
虫虫还得检索一下,才模棱两可地回道:“十八?”
她真是一辈子的十八岁。
纪念甚至没去挑年龄,她有气无力地表示:“我家是儿子。”
裴夏又说:“我那儿还有个十六的,就是体格有点健壮,看着可能不象。”
夫人再傻,这会儿也慢慢回过味来了,她看着裴夏:“我听你怎么也不象好人呢?”
裴夏重重点头:“你早该这么想了,别觉得帮你赶走了坏人的就一定是好人。”
都已经聊了半天了,纪念这才反应过来,拢紧了袍子,挪着屁股离裴夏远了一点。
裴夏心里也遗撼呢。
早知道让裴秀跟着了,变个男装的事儿,顺手还能给她换个妈,多好!
拍拍衣服站起身,裴夏看向纪念。
把胡吹乱打都摒掉,裴夏开诚布公,客客气气地表示:“实不相瞒,我远道而来是为了洞月湖的遗迹,但无门无路实在是进不去,刚才在巷口,看见夫人保养得当衣着不凡,想来颇有家资,许是溪云城名门,才有意相交,图的无非是个门路。”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既是借道,总要有所表示,这会儿要我去拐个孩子确实来不及,不过认祖归宗这事儿在我看,倒也不必冒名。”
纪念那双杏眼慢慢睁大:“你有办法?”
这个故事,任谁来听都会觉出异样。
纪念孩子还没有出生,家中叔伯凭什么就敢料定这是个怪胎?甚至敢赌命相逼?
这要是无人作崇,那才是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