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汉轻易不进城,因为提着孩子,容易引起误会。
除非销货。
裴夏趴在窗口想了一下,这果汉是假的,鲜果也是假的,居然还敢进城来销货?
脑海中回想起当初在骏马城,也是果汉销货,马背上驮着人,他就在坊市口,卖的正大光明。何须这样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裴夏喝了口酒,把葫芦挂在腰上,转身推门。
冯天紧随着起身,跟在了裴夏身后一一她和裴夏有微弱的感应,有些不复杂的事,甚至无需开口吩咐。下楼穿过人潮,靠近到假果汉走的那条小巷。
巷口有一堵横墙稍作阻拦,确实显得十分隐蔽。
裴夏慢条斯理地走进去,一路到底,居然还分有岔路。
好在冯夭就在身后,两人各走一边,继续向里行去。
这不是死胡同,相反,越往里走越深。
而且最开始,巷子里尚且脏乱,时有摆放住户的物件。
可越往另一头走,越发整洁,院墙也开始高耸齐整起来。
“好象是打了个对穿,这是到了哪儿的后巷?”
裴夏心里嘀咕,耳朵微动,却一下听到了细碎的响声。
他立马放轻脚步,贴着墙壁,缓缓靠了过去。
拐角之后,似乎是某个大院的后门。
假果汉果然在这里,他正把手里的孩子提起来,在和对面一个穿着浓重黑袍的人影说着什么。“我可是费了天大的力气才把这孩子带出来的。”
“你看看这成色,这脸蛋,别家果子虽然号称鲜果,但一个个干瘪瘦的跟什么一样?”
“我这个,红润有光泽,你知道为什么吗?”
“诶,这可是我从秦州本地的士族家中拐带出来的,他们家在秦州也是一等一的门阀呢!”黑袍人手指紧拧,看得出来十分紧张纠结,但细瞧,又根本没有在听假果汉的胡言乱语。
可见这人纠结并非是鲜果的品质如何。
果然,黑袍人缓缓开口:“若是抚养长大,是否会被人认出来历?”
是个温醇的女子声音。
假果汉立马摆手:“鲜果好玩,就在于它们象极了人,别说咱们这儿了,就是北师城,好些个果子如今为奴为娼可都瞧不出来,我听说啊,还有当上官了的!”
女人象是下定了决心,从袖里摸出一卷银票:“说好的,三千两银子。”
假果汉眼睛放光:“好!痛快!”
裴夏看着都笑了。
一个敢买一个敢卖啊。
真要是优选的秦州鲜果,两枚方寸丹不是问题,三千两银子可打不住。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秦果,而是寻常的插标幼童,三千两银子可又是天价了。
一般大户府上买个形貌姣好、能说会写的顶配丫鬟才多少钱?
裴夏仔细打量了那个黑袍女子,目光尤其在她伸出的手掌与黑袍之下的配饰上停留了片刻。心中主意打定,他缓缓从拐角走了出来。
“招摇撞骗也该有个限度。”
一声招呼,给假果汉和黑袍女子两个人都吓得一颤。
那拿出银票的手立马又缩回了袖子里。
假果汉一看到嘴的鸭子游回去了,顿时恼羞成怒,转头看向裴夏:“什么人?”
裴夏不说话,径直走过去。
假果汉面色狰狞,一把从袖里摸出个短刀来。
他是也有些修为,炼鼎境说低不低,在一些小宗门,尚且能算个人物。
裴夏当然不怵他这个。
抬手屈指,一缕罡气点在他的短刀上,“铛”一声脆响,先折了他半截刀身。
汉子脸色一绷,刚刚才摆出来的凶相,立马又收了回去。
“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眉毛带着眼角往下一耷拉:“大侠,混口饭吃。”
裴夏刚想说话呢,就看见旁边那个黑袍人也噗通一声跪下了。
身子抖得比这假果汉还颤。
“大侠,我知错了!”
给裴夏弄迷糊了。
他伸手要去掀这黑袍人的兜帽,却看见两只手揪着帽檐死死罩着自己的头。
她也不说话,就是哭,一边哭一边揪着帽子,死活不肯露脸。
裴夏只好先看向假果汉:“孩子哪儿来的?”
假果汉吞吞吐吐,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我自己的。”
这又一次让裴夏呆住了:“你自己的?”
假果汉点头:“我本苍鹭州一宗门修士,被逐出宗门后,就靠假扮果汉骗吃骗喝,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说要订购一个优品的秦果,我打探到对方是溪云城中的高门大户,就想着干脆把自己孩子卖进去,在大户人家干点什么不比跟着我跑江湖有前途?”
老子拿了钱,儿子进了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老登还真是一把好算计。
这么一看,裴夏顿时就明白为什么这黑袍女子死揪着兜帽不肯撒手了。
想来此人应该是在溪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且她购买秦果恐怕不是为了享乐,否则之前不至于那么纠结。
花大价钱买个人,又别有用处,怎么想这都不是能见人的事儿。
裴夏给了假果汉屁股一脚:“滚。”
“哎,这就滚这就滚!”
假果汉提着小孩,起身就跑。
等到他没影了,裴夏才重又看向蹲在地上抱头的黑袍女子:“你是哪家的小姐?”
黑袍人紧紧蹲防:“我、我不是小姐!”
“那你是丫鬟?”
“我也不是丫鬟!”
“不是小姐,又不是代事的丫鬟,那你只能是夫人了。”
黑袍人明显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裴夏轻笑:“要不然还有谁能拿的出三千两银子?”
裴夏举头看向身后这院墙:“我只要弄清楚这是谁家的院子,就能知道你是谁了,对吧?”黑袍人抖了一下,语调生硬,带着几分莫名地期盼,回道:“对对吧?”
裴夏又笑了:“这里巷路复杂,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你在此处交易,可见对这户宅院人家十分熟悉,但此事不好与人知,你都穿成这样了,又怎么会选在自家后院交易?所以,你一定是和这户人家交往密切的某位高门夫人,想是不难查。”
“呜鸣呜鸣”
两手抓着兜帽都浸出了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她终于站起身,露出一张眼框泛红的面庞:“哎呀,你谁啊?你干嘛?!”
可能她真是溪云城什么有名的人物,不然不会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实。
这一点,裴夏在观察她的手掌与配饰的时候就想到了。
但裴夏初来乍到,对这张脸自然没什么印象。
说是夫人,不过年纪应该也就比裴夏稍大一些,容貌姣好不说,妆容也十分精致端庄,只是那一双大大的杏眼,兀自还有几分少女似的纯真透亮。
裴夏解下了酒葫芦:“我帮你揭穿了骗局,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夫人咬着嘴唇,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是多管闲事!”
裴夏一边喝酒,一边再次确认了她身上华贵的配饰,心中笃定这人的确家世非凡。
他笑道:“你买孩子做什么?”
“碍着你了?”
“你说说看,没准我可以帮你啊。”
“你?”
夫人上下打量着裴夏,神色为难:“你这个年纪管我叫妈,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