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从湖面吹过,岸旁几丛芦苇轻轻摇晃,一艘小船画舫最先摇出来。
岸边上,早有围观的老百姓,呼喊出声:“张公子!”
上月诗舫会,就以这张意的诗作的最好,所以今次大家相让,都让张公子的船先出。
张意一袭白衫,长发束起,站在船头上迎着江风轻摇折扇,身后不远则是溪云城的名妓月娘,素手轻弹,在为公子抚琴。
本是极美的意象。
却突然,身后两道灵光飞至,紧跟着飞剑踏浪,蹿出两个人影来。
一左一右闪出的是两个黑衣修士,在其护持下,一艘雕花香木的大船缓缓驶出。
船头上,一个穿着淡蓝锦服的青年,斜靠在一名娇艳女子的怀里,口中含着递来的葡萄。
看他双眼微眯,似乎全然没有把旁人放在眼里。
如此大船,一驶出来,立马就把张公子的画舫全给挡住了。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不明所以,那后头原本商量着排了座次其他人就受不了了。
也不管身边还有佳人,抬头看向那蓝衣青年,一个个眼神鄙夷就骂开了。
“什么狗屁少宗主,秀剑山庄一个修行宗门,在这附庸风雅。”
“就是,姓韦的这种武夫从小只知道刀枪棍棒,懂什么诗词歌赋,我呸!”
“要不是这几年乐扬动乱,哪里有他们这些粗鄙贱行露脸的机会!”
嘴上是这么骂,但看到韦康的船出去了,他们也不搞什么论资排辈了,一个个纷纷催促船夫摇船。一时间沔池湖面上,晃出小舟数十,每一艘船上都站着打理许久的年轻公子,还有与之相伴的美女佳人。
只有三艘船,落在了最后面。
裴夏其实也在船头凹了半天造型,直到临出船,才发现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小的问题。他抬头看向另外两个倒楣蛋。
其中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身着青衣,面相白净。
另一个则穿着一身黑紫长衫,看年纪应该要比自己大不少。
裴夏的眼力不必多说,瞧那个青衣公子,衣服的料子昂贵,配饰也都价格不菲,显然是个真正的富家子弟,再看面容,不止是白净,还有一眼能瞧出的绵软,应该是很少出门的那种,象个纯粹的书生。而那个黑紫长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庞的线条很硬,棱角分明,形体异常板正,看他烹茶的动作,绝对是个习武的。
当然,看出这些也没什么用,别管大家底子啥样,此刻明显陷入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没有人给他们摇船。
光知道参加诗舫会需要带上女伴,一拍脑门是都没想起来摇船这码事儿啊!
已经出船的,他们都是有老练的船夫在船尾给他们摇橹的。
眼看着前头的公子们已经走远了,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自己的女伴。
冯天今天新买了衣裳。
虽然没有穿那种飘飘的长袖彩衣,但总归换了柔美的女子装束,款式上和她最早穿的衣裙相似,考虑到节省,选的还是比较耐用的料子。
得亏呢,要不然一身舞衣,搁后头摇船,也太煞风景了!
落在最后面的三艘小船,终于慢慢摇入了沔池湖上。
裴夏连忙回船头凹造型,顺便看了一眼另外两人。
青衣书生仍旧站在船头,裴夏瞄见他抓着折扇的手攥的很紧,应该是有些紧张。
另一个紫黑长衫的男人则淡定的多,自始至终坐在船头烹茶,举止从容,注意到裴夏在看他,还举起茶杯朝裴夏笑了笑。
说是习武,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有些远,裴夏一时还真没看出这人的境界。
前头画舫已经慢慢行缓,三人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作诗了。
“云影偶沉璧,蝉声似劝名。归来衫袖重,非关露华凝。”
是那张意张公子。
上个月他是沔池诗舫会的头名,但是按说这种会谁还能次次来啊?
裴夏的船走近了,才听见旁边另一个书生小声在和女伴说:“这张公子,前段时间听了那首冰肌玉骨,就一直跟人说,要和那位谢公子并称张谢,这诗啊指定是花了功夫打磨许久才拿出来显摆!”裴夏哑然失笑。
果然不管到了什么时代,“羡名”总是大半文人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这诗好吗?”
身后船尾传来冯夭的声音。
裴夏掉头看她,笑道:“你也想学诗?”
冯夭想了想,摇头:“之前看乐扬志的时候,看到上面总说什么诗人。”
以往的冯天就是裴夏的一只臂膀,从不会主动关心什么。
裴夏把张公子的诗砸吧了一下,他虽然不是根正苗红的诗人,但唐诗宋词熏陶了这么多年,品还是能品“凑活事儿,这尾联想描个含蓄的意味,就是这个“衫袖重’的比喻有点牵强了,反而显得笨拙。”本是随口一评,却被一旁那个中年男子听进去了,他看向裴夏,微微挑眉,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另外也有几个读书人听见裴夏的评价,脸色都不太好。
写诗嘛,也是创作的一种,但凡涉及到创作,难免眼高手低,可反过来说,自己作不出来,不影响他们读诗的水平。
张意这一诗,确实不算上乘,但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一定比他强。
所以画舫之间还是响起了不少的掌声。
诗作传到江岸,老百姓们读不懂,但听着流畅,便纷纷觉得是好诗。
倒是那大船上的韦康,嗤笑一声,站起身来。
韦康是秀剑山庄的少庄主,江湖中人,因为洞月湖的事儿,秀剑山庄也派了人来,许是觉得有机缘,韦康就跟着一起来了。
不过,少宗主还真不是纯来玩的,韦家本身也是乐扬有名的士族,其祖上有一支中途习武,后来才成就了秀剑山庄这一脉。
论门第,韦康还真不差。
少宗主船大,自然他站的也高,搂着女伴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他哈哈笑道:“你这也叫诗?狗屁不通!”
张意被一句话怼的脸上又青又红:“那你有甚佳作来?”
韦康端着酒,歪头瞄向沔池湖面,缓缓道:“红妆摇碧水,素手破玄天。本是瑶台种,暂谪楚江烟这应是前两联。
韦康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可能是一时没想到后两联,不过他也不遗撼,摇摇头反而笑起来:“罢了,就这两句,足够你学了!”
张意的脸色更难看了。
当有人试图打你脸的时候,最悲剧的就是他真能打你!
和张意作诗时不同,或许是因为韦康的身份,数十小舟行在湖面上,竟然没有一个人鼓掌。可要作诗胜他,又没有人能行。
裴夏船尾上又传来冯夭的声音:“这比刚才的好吗?”
主要是没作完,有点难评。
裴夏刚想出声,另一边那看着面容白净的素衣书生的小船,已经慢慢摇到了韦康的大船旁。书生站在船头,目不斜视,似乎眼中全无旁人,缓缓念道:
“柳浪叠金绡,斜阳卧野桥。”
“何须悲逝水,舟稳自通霄。”
一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裴夏。
诗作的确实不错,比前面的都好。
但裴夏一眼扫过去,目光却忽的停留在了那给书生摇橹的女子身上。
原先并驾的时候还没留神,现在一看。
不是,你家这娘子是不是有点太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