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是擅长内斗的。
但内斗的前提是抱团。
所以文人也是擅长抱团的。
尤其当目标是“圈外人”的时候,那种对于自己身份格外高的认同感,就会让他们不自觉地把鼻孔抬起来。
刚刚张意被韦康压了一头的时候,江上画舫数十艘,就只有湖风吹动水波的声音。
这白衣书生一张口。
何须悲逝水,舟稳自通霄。
诗声一落,马上就是一片欢呼,掌声如雷啊!
但凡有点办法,是能让韦康多难堪就让他有多难堪。
韦少主站在大船上,看着底下那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也微微眯了眼睛。
他倒不至于装聋,只说:“没想到溪云城除了那个姓谢的,还真有几个有才华的,请教公子大名啊?”被人说有才华,本是高兴的事。
可韦康先提了一句那个谢还,这白衣公子的表情顿时冷了几分:“信阳卢英。”
信阳卢!
湖上骤起一片惊呼。
卢家的庄园虽然就在溪云城外,但家教极严,尤其是直系子弟,很少会在这种场合露面。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前些时候传遍溪云城的那首《冰肌玉骨》。
不少人可都在说呢,说这首词,比起当年卢祭酒的秋江夜泛更高一筹。
莫不是专为此事前来正名的?
韦康听到是卢氏子弟,脸上不禁收起几分纨绔。
秀剑山庄在乐扬立足,自然知晓这四大姓的轻重。
他正了正身子,难得客气道:“原来是卢氏高足,在下韦康,沂城韦氏出身,也算世交”卢英久在北师城,跟着父亲倒也学过些官场人情。
换平日,韦康想蹭一点名望,卢英并不在意。
但韦康偏要先提了谢还,那卢英可就没有脸面给他了。
韦康话没说完,卢英就冷声打断道:“门前扫堂,何来世交?”
韦康面色一僵,眉头紧皱起来。
沂城韦氏,对寻常百姓来说,也是十足的高门。
可山外有山,高不高得看跟谁比。
韦氏祖上,为了求一个提携,曾经在卢家埋首扫堂足足半年。
这种事,好的时候就是佳话,不好的时候,就是甩你脸上的臭鞋。
简简单单八个字,引得江上一片嘘声。
韦康舔了舔嘴唇,眼角跳的停不下来。
紧盯着卢英,他手上罡气忽明忽灭。
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断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
卢家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不止北师城,就连楚提督那里,族人子弟也位高权重。
他今天要是敢动卢英,到时候整个秀剑山庄都未见得兜得住他。
可就在韦康好不容易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后头一叶小舟上,却传来一个男人温醇的声音:“舟稳自通霄确实写的不错,比前面那些粗烂之作强得多,卢家子弟确有才学。”
夸没事,捎带着又骂了韦康一句。
韦康只是不敢动卢英,但除了这个姓卢的,他自问没谁是不敢动的。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只高声道:“哪个匹夫在这儿狂吠?”
出声的并非裴夏。
而是那个穿着紫黑衣衫的男人。
他仍旧在船头品茶,神色淡泊。
韦康出声,他恍若不闻。
船头韦康狞笑了一声:“如此口出狂言,想必也是才学惊人的大家,不妨作诗一首来听听,如果作的好,我不打你。”
韦康就喜欢这样“便宜行事”,作诗的时候我是书香韦家,打人的时候我是宗门少主。
然而,即便威胁上门,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小舟划开湖面,水波轻漾,静待了十息,韦康开始连连点头:“好,好啊,现在是什么人都敢戏弄我了韦康也算天资聪颖,读书修行都有所得,加之韦家和秀剑山庄两重身份,自小横行,从来就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手掌一挥,大船左侧那脚踏法器的黑衣修士二话不说,转过头,灵力破浪,就朝着长衫男子小船飞驰而来!
湖面上,惊呼随着水浪共起,谁也没有想到,好端端的文人诗会,居然有人会动手?
这会儿也来不及痛骂什么有辱斯文了,许多人书生娘子都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怕下一瞬就要血溅沔池。裴夏没闭,不仅没闭,甚至睁大了眼睛。
在秀剑山庄的黑衣修士动身的刹那,他的感知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象是不波的井水中,忽的探出一支冰棱。
长衫男子的船尾上,那摇橹的女子纵身而起。
长靴轻点波澜,身自烟水中穿梭而过,她一手按在腰间,直到裙裾飞起,才瞧见那是一把素鞘长剑。她未出剑,而是抬起了另一只手。
与此同时,一股自上而下的庞大威压无声而至!
裴夏非常确认,她的手根本没有碰到对方,没有罡气没有灵力,隔着一丈之远,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迫,竟把那开府境的黑衣修士整个击飞了出去!
这种实质存在,却又无迹可寻的力量,甚至没有惊起额外的一点波澜。
裴夏心头一凛神识!
这给长衫男人撑船摇橹的女子,竟然是一名天识修士!
裴夏瞪大了眼睛,直到这女人长发垂落,显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
杏眼,柳眉,左眼角还有颗痣等等,这面容不是?!
湖上风波起,根本没有给裴夏多想的时间。
那黑衣修士被神识正面击破,整个人身在半空就已经两眼翻白,意识模糊。
可他的身体却极是迅猛地倒飞而回,在韦康震惊的目光中,重重砸在了他大船的船首上!
这一击异常沉重,船头被撞出了一个大洞,紧随而来整艘船都开始猛烈地转动起来。
大船横动,前方不远就是卢英租来的那条小舟。
卢英一个读书人,哪里见过这阵仗,眼看着水浪卷起,大船朝他撞过来,被吓得脸色发白,张口惊叫。慌乱中,一个声音从他船尾传来。
“别慌,抱头蹲下!”
摇橹的娘子大步走出,抬手将长袖挽在了骼膊上。
鱼剑容将头发拢到脑后,脚下的小舟被水波摇晃,高低起伏,却唯有他屹立不动。
灵府轰鸣,雄浑的剑气从经脉中滚滚而过,一道朦胧的虚影宛如神只降世浮现在他的身后。向着迎面而来大船,鱼剑容一声低喝:“走一一你!”
手掌拍在船身,刹那间宛如金铁破空,锐气铮鸣!
一道豪放的剑气将整艘大船贯穿而过!
剑气破浪而去,湖水为之两分!
裴夏坐在船头,本来看戏看的好好的。
直到鱼剑容剑气穿空,好巧不巧,正朝他的小舟破浪而来。
“不是来作诗的嘛”
裴夏摇摇头,解下腰上的酒葫芦,仰头喝了口酒。
雄浑的剑气直抵船头,又是摇橹的姑娘,轻拍了船蓬,面无表情地落在裴夏身前。
衣衫之下,血红的脊椎骤然明亮,丝丝缕缕的血光宛如蛛网。
冯夭前踏一步,素手探出衣袖,赤掌攥住了凌空的剑气!
力道迅猛,冯夭眉头微皱,归虚纯血再一次被催动,强而有力的血光在一声闷响中,渗出血肉!繁复的纹路仿佛在她身后织成了两片赤红的光翼!
一股澎湃到可怕的蛮力从双臂之中爆发出来,冯夭血目凝起,随着一道震耳的破碎声将那剑气,生生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