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怎么也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呢,先掉了一层马甲。
就在这转瞬之间,裴夏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甚至手都已经摸到了袖里的小剑。
的确,自己貌似有些轻信了卢象。
只因为他在小院中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身份,紧跟着就是一套有求于裴洗的说辞,组合拳打得密不透风。加之寿宴在即,裴夏也没有机会去求证,言行印证,好似卢象就成了自己这边的人。
难道,真是老奸巨猾?
然而,当他看向席间众人,发现其中算的上脸色大变的,居然就只有二房的卢彦,和坐在对面的谢还。其他人虽然也惊讶,但眼神中并无异色。
卢彦心慌是正常的。
他派人去刺杀裴夏,主要是觉得大哥宴请这个假谢还是在恶心自己女儿。
同时也是因为在他眼中,这就是个哗众取宠的狂妄书生,无名小卒死就死了。
到此时,卢彦才反应过来,这人显然是父亲邀请的,而且卢象一早就知道裴夏的真实身份。谢还的紧张则与卢彦相反,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夏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卢象会在这种场合公开说出来那其他人呢?为何如此镇定?
裴夏心思微动,慢慢回过味儿来。
卢象能知道裴洗活着,那同为四大姓的其他几位掌事人,未必就没有消息。
再者,就算不知道,裴夏身份的最大隐患也不过就是朝廷的通辑犯而已。
你看看坐在上首的那个楚冯良,他都能到卢家吃酒,裴夏又算得了什么?
避开些外人,免得传扬出去也就是了。
说到楚冯良,裴夏又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之前说灯下黑还是打趣,这会儿算是彻彻底底的灯下黑了。
这个假谢还鬼鬼祟祟似有秘密,那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哦,原来他是裴洗的儿子,那个裴夏啊。
闭环了。
也不怪提督大人,正常人恐怕很难想得到,当年逃出北师城之后,一路北上的那个国相公子,居然会成为秦州那片不毛之地里的军阀使者。
楚冯良甚至还遥遥向裴夏挥手微笑。
国相家学,想是人才,又被朝廷所不容,象是个可用的人啊!
裴夏尽力绷住脸,朝诸位长辈点了点头。
这就是高端局嘛,卢象起手炸锅,反而定住了场子。
此句之后,对于这场茶会能聊到什么程度,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了。
卢象按了按手,示意裴夏和谢还都坐下,然后目光看向左手上位的楚冯良:“冯良啊,你今天也是给了你崔叔一个大大的下马威,如此气势汹汹地跑一趟,想必也憋了不少话,都是自家人,直说吧。”楚冯良是武人出身,但他的妻子是乐扬名门,年少成名时,也和这些世家长辈有过交集。
卢象看似是点了辈分,实则这一口“冯良”已经半是服软了。
对卢象,楚冯良还是比较客气的,他拱了拱手:“此前搜查秦州密探一事,卢吕两家都动用了江湖关系,虽然未有结果,但也算帮衬,楚冯良自是记得。”
坐在楚冯良的崔贤有些无奈看着他:“提督大人何必点我,我崔家供奉是个什么状况,你也知道。”所谓的江湖供奉,是好听的说法,给这些武人留点脸面。
像吕家供奉的秀剑山庄、瑶琴谷,卢家供奉的霸拳府、潜龙阁,都是在乐扬饱受排挤,不得已依附士族,求存罢了。
这听起来象是悍匪打不过秀才,很离谱。
实际上,也确实只有乐扬才能演化出这样的奇景。
这个问题深究起来非常的复杂。
首先是经营模式,外州宗门别管弟子是不是在外行走,宗门本身大多是避世的,以丹药灵植修为法器为基础,通过外事堂挣得进项,过程中,宗门不会整体接触百姓。
但乐扬地方小人口多,就导致各家宗门祖传就是吃百家饭的。
你象霸拳府,虽然只是皮毛武艺,但人家真就开有武馆公开授课,还有乐扬官事的庆典,水祭、灯节、新年,都有瑶琴谷的演出,那学费乐酬可不少给,是宗门的主力进项。
到这一步,你就已经很难避开乐扬的本地士族了。
早年倚仗武力,也闹过矛盾,但次数一多,大家就发现,怎么着都是自己吃亏。
你闹大了,人兵家带着军队就上门,说你以武犯禁。
就很扯,修行中人刀光剑影,别说什么擦碰,就是死了人,无非官府来查嘛,哪儿那么容易就兵戎相见啊?
诶,乐扬容易,那没办法,整个乐扬官场就是四大姓说了算嘛!
你不闹大呢?
更难受,崔卢吕赵对于乐扬的影响是非常深刻的,卢老太爷的话在信阳,那比皇帝都好使,一层层反馈下来,甭管你家结了多少善缘,就是能让你一夜之间人嫌狗厌。
本地修士有句老话:修在外州当仙师,家在乐扬讨饭吃。
说白了,只要你还想守着祖辈的基业,在乐扬把宗门开下去,依附士族就是唯一的路。
好在崔卢吕赵都是真正的高门,不是那种三流富户,江湖宗门来依附,也大多能留得体面。“供奉”的名号可以给,平日也极少驱使什么,偶尔有要交待的事,虽然态度傲慢了些,但不会刻意难为人,甚至还给钱,个别时候甚至可以给整个宗门发钱。
由此看来,崔贤的解释似乎有些无力。
但楚冯良却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追究。
因为崔家的供奉的确与别家不同,作为乐扬第一姓,他们“合作”的宗门也很上档次一一凌云大宗。独孤农当初为了向裴夏解释“世外宗”,就曾经数出四家,称为顶尖的世内宗。
其中包括掌圣宫、灵选阁、镇海千根,以及凌云宗。
在这个串行里,凌云宗虽然敬陪末座,可换句话说,世间宗门,它已列席第四。
寻常家族比不得四大姓,那寻常宗门,又何尝比得了凌云大宗。
如此供奉,真有要事倒还罢了,只为了迎合楚冯良,崔家很难动用。
吕家的掌事也打了个圆场:“出了这许多人都没有找到踪迹,或是对方另有手段,想来多增人手也是徒劳。”
裴夏一旁默不作声。
楚冯良对李卿使者一事看来还真挺上心。
乐扬真是多事之地,还是趁着灯下黑,尽快深入遗迹,探索清楚后,早点离开为妙。
卢吕两家都出力了,崔氏有不得已,那赵家呢?
赵家前来贺寿的是个五十许的男子,有些抱歉地表示:“路远,就没掺和。”
罗小锦曾经说过,鄱阳赵氏,是长公主的人,她和裴夏分道之后,就在鄱阳黔城等他汇合。看这表态,所言不虚。
楚冯良应是知晓赵家的底细,他没有苛责,只是环视四位长辈:“我知道,现下看来情况于我不利,幽南收复,几乎将我乐扬重重围住,若是秦州使者再顺利结盟,我几乎退无可退,为家族计,诸位叔伯不愿站在我这边,也很正常。”
这张口闭口,哪一句都是大不敬,谢还听的是如坐针毯。
怎么楚冯良这语气,好象在座皆是他的同盟啊?
这种谋逆作乱的话,是可以说的这么直白的吗?
而让谢还更没想到的是,崔贤立马摆手:“冯良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你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我们做长辈的理当支持,只不过如今形势不好,各家难免收着些。”
吕家也是一样的说辞,就连看似站队长公主的赵家,张口也是一副“自家人”的语气。
裴夏默默饮茶,心里也感慨。
这就是地方割据的士族,国事大不过家事,天大的变动,大家坐在一起喝个茶,也就是小辈一点工作上的问题,只要大家长不出错,最后总能全身而退,无非是再过十年,坐在一起唏嘘哪家的孩子可惜了。啥叫门第?
这就是门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