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没人敢大声喘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眼中却是一片深潭。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那是昨夜从李承干身上解下的,长孙皇后所赐的那块凤纹玉佩。
“都到齐了?”
他缓缓开口问道。
“回陛下,百官皆已到齐。”
王德躬身道。
“那便开始吧。”
李世民将玉佩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殿内:
“昨日东宫之事,想必诸卿都已听说。
太子李泰受伤,皇长子李承干持刀闯宫,许敬宗、李义府二人被伤。”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头一紧:
“今日朝议,就议此事。诸卿畅所欲言。”
殿内的文武百官互相看看。
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良久,文臣队列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
国子监祭酒,孔颖达。
“陛下。”
孔颖达躬身道,
“老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纵。”
他抬起头,神色肃然的继续说道:
“皇长子李承干,持刀擅闯东宫,伤及储君,殴打朝臣,此乃目无君父、无法无天之举。
按《唐律》:‘持械闯宫者,斩。伤及储君者,夷三族!’”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武将队列里,程咬金气的七窍生烟,刚要站出来,就被旁边的尉迟敬德一把按住。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孔颖达继续道:
“储君乃国本,伤储君即是动摇国本。
陛下,老臣恳请严惩不贷。
至少也当削去卫王爵位,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个文臣出列附和道:
“臣附议!”
“孔公所言极是!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国将不国!”
“储君威严,不容亵渎!”
一片喊杀声中,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出来。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魏征躬身道,
“孔公所言《唐律》,自然不错。但律法之外,尚有情理。”
他顿了顿,看向孔颖达:
“孔公可知,大殿下为何闯宫?”
孔颖达皱眉道:
“无论缘由,闯宫便是大罪。”
“那若是为了救人性命呢?”
魏征反问道,
“若是有人绑架了孔公的妻女,孔公是先去报官,走那三日五日的流程,还是直接提刀上门要人?”
孔颖达一噎:“这这怎能类比?”
“为何不能类比?”
魏征转过身,目光扫视文武百官,
“昨日之事,微臣已派人查问。
苏婉姑娘确被绑架,此事千真万确。
而绑架发生前,太子妃曾以邀约为名,骗苏姑娘出门。”
他环视众人:
“诸公试想,若你们的妻女被人如此设计绑架,你们当如何?”
殿内一片沉默。
武将队列里的程咬金终于忍不住了。
“魏公说得对!”
程咬金大步出列,嗓门震得殿梁都嗡嗡响,
“他娘的!要是俺老程的媳妇被人绑了,俺砍的不是脸,是脑袋!”
他瞪着孔颖达那帮人:
“你们这些读书人,整天之乎者也,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真要摊到自己头上,怕是比谁都急。”
尉迟敬德也站出来说道:
“老程话糙理不糙。
大殿下这次是冲动了些,但事出有因。
换做是我,我也得闯这个宫。”
他随即看向李世民,抱拳道:
“陛下!大殿下在河南道救了多少百姓?
如今自己的未婚妻被人绑了,讨个公道怎么了?
难道皇亲国戚的命是命,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这话说得重了。
孔颖达脸色一变:
“尉迟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储君安危关乎社稷”
“社稷社稷,就知道社稷?”
程咬金直接打断他,
“没有百姓,哪来的社稷?
大殿下在河南道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坐在长安享福,知道百姓怎么夸大殿下的吗?
承干在,天不旱!这是民心。
懂吗?民心!”
两边瞬间吵成一团。
中立派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长孙无忌站在文臣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房玄龄倒是开口了:
“诸公稍安勿躁。此事,还需看证据。”
他看向李世民问道:
“陛下,百骑司的调查结果,可否公示?”
李世民点点头:
“李君羡。”
“臣在。”
李君羡出列,展开一份卷宗,
“经百骑司初步调查:贞观十年七月十六日辰时三刻,苏婉姑娘应太子妃邀约,乘马车前往西市。
行至安业坊时,被八名黑衣人拦截劫走。”
他顿了顿:
“太子妃王氏承认邀约是她所为,但坚称只是想请苏姑娘做客,并无绑架之意。
至于劫人之事,她称一概不知。”
“太子殿下称对此事毫不知情。
但东宫卫队轮值记录显示,侯君集当日当值,是太子三日前亲自安排。”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从这几句话之中已经听出了不同寻常。
李君羡合上卷宗继续说道:
“目前证据,只能证明太子妃设计邀约,苏姑娘确实被绑。
但无法直接证明,绑架是太子下令。”
“这不就结了?”
一个太子党的官员立刻道,
“太子妃行事,与太子何干?
大殿下不问青红皂白,直接闯宫伤及储君,这就是大罪!”
“放屁!”
程咬金立即骂道,
“侯君集是谁的人?太子的心腹。
他当天当值,是巧合?骗鬼呢?”
“程知节!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老子就这言辞!怎么著?”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世民敲了敲龙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世民。
“还有一事。”
李世民缓缓道,
“李承干从宗正寺递来一份自辩书。王德,念。”
王德展开一份奏疏,清了清嗓子:
“儿臣李承干谨奏:昨日闯宫之罪,儿臣认。
伤及储君之罪,儿臣认。
殴打朝臣之罪,儿臣认。
凡律法所载之罪,儿臣一概认领,甘受任何惩处。”
殿内众人一愣,这是直接认罪了?
但王德继续念道:
“然儿臣有一问,想请教诸公:若皇室之人,可随意设计绑架朝廷命官之女。
若储君亲信,可公然在长安城动用私兵劫人。
若此等行径,只因证据不足便可逍遥法外”
“那我大唐律法,是为何人所设?
是只约束百姓,不约束权贵?是只惩治明罪,不究暗恶?”
“儿臣闯宫,伤的是储君颜面。
可有人绑架朝廷命官之女,伤的是国法尊严,是朝廷威信,是天下人对公道二字的信念。
儿臣不愿大唐这么久在百姓心中创建的信任崩塌。”
“儿臣愿以一身之罪,换一个答案:在这大唐,到底是法大,还是权大?”
念完了。
殿内鸦雀无声。
连程咬金都张著嘴,说不出话。
这份自辩书,没有一句为自己开脱,却把个人恩怨,生生拔高到了“国法尊严”的层面。
狠。
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