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这一夜,本该是辞旧迎新、万家灯火的团圆时刻。然而,对于大乾王朝的文武百官来说,这个年过得比上刑场还要煎熬。
紫禁城内,几日前的血腥味虽然已经被宫人们用大量的清水冲刷,又熏上了浓重的龙涎香,但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冷与肃杀,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保和殿那烧塌了一半的废墟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矗立在夜色中,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手足相残的惨剧。
为了粉饰太平,彰显新监国谢景昭的威仪,也为了冲冲这宫里的晦气,今夜的除夕宫宴特意设在了规制仅次于太和殿的中和殿。
按照谢景昭的意思,这次宴会不仅要办,还要大办。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即便死了两个皇子,这大乾的天依然没塌,反而迎来了“真龙出世”。
大殿内外张灯结彩,数千盏宫灯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御膳房流水般地送上山珍海味,窖藏了三十年的贡酒“醉流霞”被一坛坛地搬了上来,酒香四溢。
然而,与这奢华布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殿内那死气沉沉的氛围。
因为是国丧期间,谢景昭下令,此次宫宴不许女眷入宫,只许朝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参加。
此时,数百名身穿朝服的大臣正襟危坐,一个个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金杯玉盏,仿佛那里面能看出一朵花来。没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咳嗽都得憋着。他们不仅要防着上面那位喜怒无常的新主子,还要忍受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龙影卫那冰冷的注视。
大殿正上方,九级丹陛之上。
谢景昭高坐在主位上。
因为他还不是正式登基的皇帝,不能坐正中的那把龙椅,但这并不能阻挡他那颗想要显摆的心。他特意让人在龙椅旁设了一个宽大的紫檀木宝座,铺着厚厚的金丝软垫,甚至还逾制地用了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屏风挡在身后。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但那蟒袍上的纹路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爪子多了几只,颜色也更接近明黄。他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
只是,他那坐姿实在是不敢恭维。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却不停地抖动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玉如意,那双细长的眼睛四处乱瞟,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轻浮与狂妄。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老太监魏忠贤依旧坐在那个并不起眼的轮椅上。他闭着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仿佛一尊枯朽的木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才是如今这紫禁城里真正的定海神针,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殿下,左侧首位坐着的,是辅国公王安。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国公爷,此刻却如坐针毡。他的脸色蜡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抬头看上面那个曾经喊了他二十年“爹”的男人。
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变成了皇帝的私生子,老婆羞愤自杀,自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这种打击,没让他当场疯掉已经是心理素质极强了。
“咳咳!”
谢景昭清了清嗓子,这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吓得不少大臣手一抖,酒洒了一桌子。
谢景昭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端起酒杯,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傲慢地开口道:
“众爱卿!”
“今日是除夕,也是孤监国以来的第一个新年。”
“虽然前几日宫里出了点小乱子,那是大皇兄和三皇兄福薄,受不起这天家的富贵。”
“但这是上天对大乾的考验!更是为了给孤腾位置!”
“如今妖邪已除,寰宇澄清!孤顺应天命,暂摄朝政,定能带领大乾走向盛世!”
“来,大家满饮此杯,祝我大乾国运昌隆,祝父皇早日康复,也祝孤千秋万代!”
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还没登基就祝自己“千秋万代”,这野心简直昭然若揭。
但在龙影卫的刀锋下,谁敢说个不字?
“臣等恭祝殿下千秋!”
群臣稀稀拉拉地举杯,声音有气无力,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谢景昭很不满意。
他皱起眉头,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怎么?都没吃饭吗?声音这么小!”
“是不是看不起孤?是不是觉得孤这个监国名不正言不顺?”
此言一出,吓得几个胆小的文官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臣等不敢!殿下息怒!”
谢景昭冷哼一声,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立威的对象,好让这帮老顽固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大殿靠前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成国公世子,秋诚。
与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不同,秋诚坐姿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即使是在这一群大红大紫的官服中,也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刀,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一块烤羊肉。切下一块,便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仿佛这大殿上的紧张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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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当谢景昭举杯提议的时候,秋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银刀依旧稳稳地切着肉,连停顿都没有。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谢景昭的眼。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想当年在书院,就是这个秋诚,害得他输光了家产,在朱雀大街上裸奔,成了全京城的笑柄。那份屈辱,哪怕是他现在当了监国,也依然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以前他是没权没势的“假世子”,斗不过秋诚。
现在他是大权在握的“真皇子”,难道还治不了这个臣子?
“大胆!”
谢景昭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玉如意狠狠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玉屑飞溅。
乐师们吓得停止了演奏,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成国公世子秋诚!”
谢景昭指着秋诚,声音尖锐而愤怒,那张脸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
“孤在提酒祝祷国运,满朝文武都在举杯,唯独你坐在那里吃肉!”
“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监国?还有没有大乾的礼法?!”
“你这是藐视君上!是大不敬!”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秋诚身上。
有的担忧,比如王安,他虽然恨秋诚,但也知道这时候动秋家不理智;有的幸灾乐祸,比如那些早就投靠了谢景昭的小人;更多的是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出新贵斗旧豪的好戏。
面对这雷霆之怒,秋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将最后一块羊肉送进嘴里,拿起旁边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暴怒的谢景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小丑般的眼神。
“殿下言重了。”
秋诚没有起身,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微臣正在品尝这御膳房的手艺,这也是响应殿下‘普天同庆’的号召啊。”
“殿下不是说要与民同乐吗?微臣吃得开心,那便是殿下的恩德,怎么就成了藐视君上?”
“至于祝祷”
秋诚笑了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手中把玩着那把小银刀,寒光在指尖跳跃。
“心诚则灵。”
“微臣心中装着大乾,装着边关的将士,自然无愧于天地。”
“倒是殿下,这大过年的,动不动就摔东西发火,若是惊扰了这大殿里的列祖列宗,怕是不太吉利吧?”
“你——!”
谢景昭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在咒他?
这是在赤裸裸地无视他!
“放肆!太放肆了!”
谢景昭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恶向胆边生。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把秋诚拖出去砍了,以解心头之恨。
“来人!”
“给孤把这个大不敬的狂徒拿下!”
“拖出去!就在这殿门口,重打一百大板!”
“孤今天要让他知道,这皇宫里到底谁说了算!让他把刚才吃的肉都给孤吐出来!”
随着他的怒吼,殿外的几名身穿金甲的金瓜武士立刻就要冲进来。
秋诚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但他手中的小银刀却微微一顿。
一股凌厉的气机,悄然锁定了他身后的魏忠贤。
他在等。
等这个老太监的反应。
果然。
就在那几名武士即将踏入大殿的一瞬间。
“慢着。”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谢景昭身后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没有半分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名金瓜武士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只脚悬在半空,硬是不敢落下来。
魏忠贤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看向秋诚,而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气急败坏的谢景昭。
“殿下。”
魏忠贤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谢景昭的耳朵里。
“今儿个是除夕,见血不吉利。”
“况且”
魏忠贤稍微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传音入密的功夫,冷冷地说道:
“殿下莫不是忘了,咱家下午在养心殿跟您说过的话?”
谢景昭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股冲上脑门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就在几个时辰前,养心殿偏殿。
魏忠贤一边擦拭着那枚传国玉玺,一边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刚刚登位、有些飘飘然的谢景昭。
“殿下,您现在虽是监国,这位置看着风光,但其实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
谢景昭当时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新蟒袍,不以为然道:“怕什么?孤是父皇的亲儿子,有公公您的九龙大阵护着,谁敢不服?那个秋诚,孤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一定要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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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死他?”
魏忠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殿下,您知道现在北边是什么情况吗?”
“北蛮三十万铁骑,已经攻破了燕然关,距离京城只有不到八百里了。”
“如今整个大乾,能挡住那群蛮子的,只有一个人。”
“谁?”谢景昭有些心虚。
“成国公,秋荣。”
魏忠贤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忌惮。
“他手里握着十万精锐,那是大乾最后的屏障,也是这江山的保命符。”
“现在全天下的人,包括咱家,都指望着他能得胜回朝。”
“若是他在前线拼命,您在后方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魏忠贤冷笑一声。
“您觉得,秋荣会怎么做?”
“他会带着那十万大军,直接杀回京城,把您这颗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或者,他干脆放开防线,让蛮子打进来,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所以”
魏忠贤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在秋荣打赢这一仗、交出兵权之前,秋家的人,尤其是这个秋诚,您不仅动不得,还得哄着,捧着。”
“哪怕他骑在您脖子上拉屎,您也得给咱家忍着!”
“小不忍,则乱大谋。”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谢景昭看着下面依旧淡定吃肉的秋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恨啊!
他是皇子,是监国,却要受一个臣子的气!
但他也怕。
他怕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秋荣,更怕身后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太监。
“呼”
谢景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终于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挥退了那几个金瓜武士。
“魏公公说得对。”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动刀动枪的,确实有伤天和。”
“秋世子也是性情中人,直爽惯了,孤孤身为监国,要有容人之量。”
“这件事,就算了。”
听到这话,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新主子虽然草包,但好歹还听劝,没当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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