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诚则是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大闹一场的准备,甚至暗中积蓄了内力,想借机试探一下那个九龙大阵在魏忠贤操控下的反应速度。
没想到,这谢景昭竟然忍住了?
看来,这老太监对他的控制力,比想象中还要强。
“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秋诚淡淡一笑,随手拿起酒杯,遥遥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这态度,依旧傲慢,依旧敷衍。
谢景昭气得在袖子里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忍!
老子忍!
等秋荣那个老东西死了,老子一定要把你秋诚剥皮抽筋,点天灯!
不过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虽然不能杀你,但恶心恶心你总是可以的吧?
而且,把你放在宫外,谁知道你会搞什么鬼?不如把你弄进宫来,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给你穿小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这里,谢景昭那绿豆般的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阴险至极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假装亲热地说道:
“秋世子文武双全,乃是国之栋梁。”
“孤听说,世子之前一直在工部挂个闲职,实在是屈才了,那是大材小用啊。”
“如今宫中正是用人之际。”
“前几日宫变,大内侍卫死伤惨重,这宫里的安防空虚得很,孤这心里啊,总是不踏实。”
“孤想来想去,这统领大内侍卫、护卫紫禁城的重任,非世子莫属啊!”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统领大内侍卫?
这可是个极其敏感的职位!
表面上看,这是极大的恩宠和信任。把未来皇帝的安危交给你,这是何等的荣耀?
但实际上,在场的老狐狸们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险恶用心。
第一,这是“质子”。把秋诚困在宫里,等于把秋荣的软肋捏在了手里。秋诚在宫里,就是个人质,秋荣在前线就不敢有二心。
第二,这是“捧杀”与“监视”。大内侍卫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而且责任重大。宫里稍微出点差错,比如丢了东西,或者进了刺客,那都是侍卫统领的锅。谢景昭这是把秋诚放在火上烤,随时可以找理由治他的罪。而且在宫里,那是魏忠贤和龙影卫的地盘,秋诚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第三,这是“羞辱”。让堂堂国公世子,去给一个私生子看家护院?这在讲究门第尊卑的大乾,简直是把秋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殿下,这”
辅国公王安想站起来说什么,他虽然恨秋诚,但也觉得这招太险了,万一秋诚在宫里发疯怎么办?
但他刚张嘴,就被魏忠贤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谢景昭得意洋洋地看着秋诚,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怎么?秋世子不愿意为孤分忧吗?”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本事不够,护不住这紫禁城?”
“若是如此,那你这‘文武双全’的名头,可就是浪得虚名了!”
这是激将法。
也是阳谋。
若是秋诚拒绝,那就是抗旨不遵,也是承认自己无能,更是给了谢景昭发作的借口。
若是秋诚答应,那就是跳进了火坑,成了笼中鸟。
所有人都看着秋诚,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不少与秋家交好的大臣都在暗暗摇头,示意他千万别答应。
然而。
秋诚却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格外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惊喜。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深入探查这紫禁城的秘密呢。
之前虽然进宫几次,但都是以外臣的身份,很多地方去不得,而且待的时间有限。
那个九龙镇世大阵,那个神秘的养心殿,那个让他忌惮的、装死的老皇帝
如果不搞清楚这些,他睡觉都不踏实。
尤其是那晚看到的九龙大阵,如果不找到阵眼,或者找到破解之法,将来一旦翻脸,那就是必死之局。
现在好了。
谢景昭这个“大好人”,竟然主动把枕头送来了!
大内侍卫统领?御前侍卫总管?
这不就是给了他一把打开紫禁城所有大门的钥匙吗?
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地在宫里溜达,甚至安排自己的人手(海棠卫可以乔装混进来)。
这哪里是惩罚?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殿下果然慧眼识珠。”
秋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一身从容的气度,瞬间压过了谢景昭的嚣张。
他对着谢景昭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微臣领旨谢恩!”
“既然殿下如此信任,那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宫禁,保殿下‘安枕无忧’。”
他在“安枕无忧”四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
谢景昭,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引狼入室的道理,看来你那个死去的娘没教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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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秋诚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而且还这么高兴?
这小子是不是傻了?
还是有什么阴谋?
但不管怎么说,目的达到了。
只要这小子进了宫,到了他的地盘上,以后想怎么揉捏,还不是看他的心情?
“好!好!好!”
谢景昭抚掌大笑,掩饰着心中的那一丝不安。
“那就这么定了!”
“即日起,秋诚卸任工部员外郎,升任御前侍卫总管,统领宫中所有禁军与侍卫!”
“赐金腰牌,准许宫内行走!入住豹房(原大内侍卫居所,就在御马监旁边)!”
“谢殿下!”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百官散去,大殿内只剩下残羹冷炙。
秋诚并没有出宫。
他手里拿着那块沉甸甸的金腰牌,站在中和殿空旷的广场上。
风雪已停,一轮寒月高悬。
“公子。”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那是他安插在宫里的暗桩,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海棠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十名高手易容成新招募的侍卫,明日混进宫来。”
“很好。”
秋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深邃的后宫方向。
那里,红墙黄瓦,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又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公子,您真的要住在这儿?”
小太监有些担忧。
“这里到处都是魏忠贤的眼线,还有那个九龙大阵”
“既来之,则安之。”
秋诚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虽然天气很冷,但他心中的火热却在升腾。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紫禁城的秘密,我一定要亲手揭开。”
“而且”
秋诚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偏殿,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监。
“那老家伙想拿我当人质,牵制我爹。”
“但他忘了。”
“最锋利的刀,若是握在自己手里,那是杀人的利器。”
“若是放在枕头边”
“那是会割断自己喉咙的。”
秋诚迈开步子,朝着他今后的住所——豹房走去。
那里,将是他在这深宫之中的据点。
也将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重要的一个棋眼。
“谢景昭,魏忠贤。”
“咱们的游戏”
“正式开始了。”
养心殿偏殿。
魏忠贤听着手下龙影卫的汇报。
“你是说他很高兴地接了旨?而且还谢了恩?”
“回公公,是的。秋世子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呵。”
魏忠贤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有点意思。”
“看来,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更狂妄。”
“他是想借此机会,探查九龙大阵的秘密啊。”
“公公,要不要”
旁边的龙影卫统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
魏忠贤摇了摇头。
“让他查。”
“这九龙大阵,乃是太祖所留,集天地造化,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看透的?”
“除非他是陆地神仙,否则进了这笼子,就别想再飞出去。”
“传令下去。”
“盯着他。”
“只要他不靠近养心殿正殿,不触碰那个禁忌”
“就由着他折腾。”
“咱家倒要看看,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能在这紫禁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是。”
夜色深沉。
紫禁城的红墙上,掠过几只寒鸦。
而在那北地的边关,战鼓声却在风雪中隐隐传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正月初一,元旦。
京城的雪虽然停了,但这化雪的日子,比起下雪时还要冷上几分。寒风像是带着钩子,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把这座刚刚经历过血腥洗礼的皇城冻得瑟瑟发抖。
工部衙门,这座平日里充满了叮叮当当敲打声和争吵声的官署,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萧瑟与凄凉。
按理说,正月初一衙门休沐,除了留守的小吏,官员们都该在家团圆守岁,或者走亲访友,互道一声“新禧”。
但今天,工部后堂的“格物司”,却挤满了人。
地龙烧得不旺,屋子里有些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锯末的味道。
秋诚穿着一身工部员外郎的官服——这身官服他穿了一年,虽然品级不高,却是他在京城最“干净”的一段时光的见证。此刻,他正站在那张堆满了图纸、木屑和各种奇形怪状模型的长桌前,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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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是他这一年来待得最久的地方。
在这里,他改良了黄河的水利图纸,设计了新式的连弩,甚至还无聊地发明了一种能自动摇扇子的机械椅。
“世子爷您您真的要走啊?”
说话的是工部侍郎张子正。这位平日里以“倔驴”着称、连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给的老头子,此刻却红着眼圈,胡子都在颤抖。
他手里紧紧攥着秋诚刚刚递给他的一卷图纸,那是秋诚连夜画出来的《京城地下排水系统改良图》。
“是啊,张大人。”
秋诚笑了笑,将一只精致的木雕小狗收进盒子里。
“圣旨都下了,监国殿下‘看重’我,让我去宫里当差,护卫禁宫安全。这可是‘皇恩浩荡’,我哪敢不走?”
说到“皇恩浩荡”四个字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什么皇恩浩荡!那是羞辱!是流放!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主事,名叫李思,气得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茶水溅了一手。
“谁不知道那个那个新监国安的什么心!”
“让堂堂国公世子,也是咱们工部最惊才绝艳的大才子,去给那帮太监看大门?去跟那些阉人混在一起?”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李思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恐惧,“宫里现在就是个绞肉机!大皇子废了,三皇子死了,那个谢景昭就是个疯子,背后还有魏忠贤那个老妖怪。”
“世子爷,您这一去,那就是羊入虎口啊!”
“嘘——!慎言!慎言啊!”
张子正吓了一跳,连忙捂住李思的嘴,警惕地看了看门外。
“小李子,你不要命了?现在满大街都是黑羽卫和龙影卫的眼线,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思扒开张子正的手,一脸的悲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掉脑袋就掉脑袋!这世道,黑白颠倒,人鬼不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自从那个私那个监国上位以来,搞得朝堂乌烟瘴气。咱们工部好不容易在世子爷的带领下,干了几件实事,修了堤坝,造了新式农具。眼看着明年春耕就能用上了,结果呢?”
“结果他一道旨意,把世子爷调走了!还要把咱们工部的银子挪去修什么‘逍遥宫’!”
“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到动情处,李思竟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其他的同僚们,一个个也是垂头丧气,面露悲色。
这不仅仅是为了秋诚,更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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