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都听你的。
王念云乖巧地点了点头。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塞到秋诚手里。
“这是西域进贡的‘玉露膏’,去腐生肌最是有效。”
“刚才虽然没见你受伤,但我还是担心。”
“你拿回去,万一有个磕碰也能用得上。”
秋诚握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心中一暖。
“好。”
他收起瓷瓶。
“娘娘也早点回去吧。此处风大,别着凉了。”
“今晚”
王念云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拉丝。
“今晚你还来吗?”
秋诚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模样,喉结动了动。
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来。”
“为了感谢娘娘今日的‘救命之恩’。”
“微臣今晚一定好好‘报答’娘娘。”
“而且要加倍。”
王念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掩饰不住眼角的笑意。
“登徒子。”
骂完,她转过身,带着一群宫人,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御花园。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秋诚摸了摸鼻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孙明远只是个小插曲。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不过,有了这位霸气的皇后娘娘在身边。
这风暴,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反而多了几分情趣。
第八十三章:断脊恶犬吠朱门,丧家枯骨落寒泥
残阳如血,将紫禁城那连绵起伏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风有些大,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皇城中呜咽穿行。
通往养心殿偏殿的宫道上,一条长长的、断断续续的血痕,在洁白的汉白玉地砖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孙明远正在爬。
是的,这位在一个时辰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黑羽卫副统领,此刻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正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挪动。
那八十廷杖,每一记都是实打实的重击,不仅打烂了他的皮肉,更震碎了他的尾椎和盆骨。下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那两条腿像是两根沉重的木桩,毫无生气地拖在身后。随着他的每一次挪动,伤口便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留下一滩又一滩腥臭的血渍。
“呃呃”
孙明远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冷汗混着泥土和血污,糊满了他那张曾经自以为英俊的脸庞。他的官服已经被打成了破布条,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后背,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那是仇恨,也是求生的欲望。
“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咒语。
“我是殿下的人殿下会救我殿下会给我报仇”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谢景昭的心腹,是从龙之臣。自己是为了维护谢景昭的面子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才被那个该死的秋诚和那个恶毒的皇后羞辱至此。只要见到了谢景昭,只要把这一切哭诉出来,殿下一定会雷霆大怒,一定会为了他这个忠仆出头,把秋诚碎尸万段,把那个皇后打入冷宫!
抱着这样的幻想,他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爬过了漫长的宫道,终于来到了养心殿偏殿的门口。
“站住!什么东西?!”
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血人吓了一跳,连忙捂着鼻子后退,一脸嫌恶地挥着手里的拂尘。
“哪里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滚!别脏了殿下的地界!”
“瞎了你们的狗眼”
孙明远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太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我是我是孙明远我是黑羽卫副统领”
“我要见监国殿下我有要事禀报”
两个太监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借着灯笼的光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勉强认出这个像鬼一样的人,竟然真的是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孙副统领。
“哎呦,真的是孙大人?”其中一个太监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却并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沾上晦气。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啧啧啧,这味道,比净房还冲。”
“少废话”孙明远颤抖着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抓住了太监的裤脚,“快快去通报我要见殿下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不起”
!太监厌恶地踢开他的手,掸了掸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着吧,殿下正在里面用膳呢,这时候哪有空见你这晦气鬼。”
说完,那太监慢吞吞地转身进去通报,留下孙明远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台阶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谢景昭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或者说,这几天他的心情就没好过。
原本以为当上了监国,就能把秋家踩在脚下,就能在宫里为所欲为。可现实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秋诚那个混蛋,像是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在宫里拉拢了一大批人心。更可气的是,那个平日里像个木头人一样的皇后王念云,最近也突然变得强势起来,甚至敢当面顶撞他。
“一群废物!都是废物!”
谢景昭烦躁地将手中的酒杯扔了出去,吓得旁边伺候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下息怒。”
心腹太监小李子连忙上来收拾残局,一边给谢景昭捶腿,一边赔笑道:“殿下何必跟那些人生气?等您真正登了大宝,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哼!登大宝?”谢景昭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霾,“那也得先把那个九龙大阵破了才行!那个秋诚孤总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的小太监走了进来,跪下禀报:
“殿下,外面孙明远求见。”
“孙明远?”谢景昭皱了皱眉,“他不是在御花园当差吗?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回殿下,孙大人他他好像受了重伤,是爬着来的,说是被人打了,要向殿下伸冤。”
“被人打了?”谢景昭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宫里除了孤,谁敢动孤的人?”
“让他进来!”谢景昭一拍桌子,“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是。”
片刻后,偏殿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屎尿的臭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谢景昭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
只见孙明远像是一条濒死的蛆虫,一点一点地挪进了大殿。他身后的汉白玉地面上,又多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殿下殿下啊!”
一见到谢景昭,孙明远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痛苦瞬间爆发。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拼尽全力向前爬了几步,想要去抱谢景昭的脚,却被谢景昭那嫌恶的眼神逼退。
“殿下!您要给奴才做主啊!奴才被人害惨了啊!”
孙明远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着响头,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很快额头上便鲜血淋漓。
“行了行了,别磕了,看着心烦。”
谢景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着孙明远那副惨状,心中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只有恶心。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是是秋诚!还有皇后!”
孙明远抬起头,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写满了怨毒。
“殿下,奴才今日在御花园巡逻,遇到了秋诚那个逆贼。他他在御花园里大放厥词,言语间对殿下极其不敬!他说殿下是是”
孙明远偷偷看了一眼谢景昭的脸色,故意吞吞吐吐。
“说什么?给孤直说!”谢景昭脸色一沉。
“他说殿下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私生子!说这大乾的天下迟早还是他们秋家的!说殿下您给他提鞋都不配!”
“砰!”
谢景昭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上面的酒壶果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放肆!狂妄!”
谢景昭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这个秋诚这个该死的秋诚!孤迟早要活剐了他!”
看到谢景昭发怒,孙明远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的火拱到位了。
于是,他继续添油加醋地哭诉:
“殿下,奴才当时也是气不过啊!奴才虽然卑微,但一颗心全是向着殿下的。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奴才怎能坐视不理?于是奴才就上前跟他理论,想要维护殿下的威严。”
“可是可是那个秋诚,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根本不听奴才说话,上来就动手!他把奴才打倒在地,还踩着奴才的脸说说打奴才就是打殿下的脸!”
“后来,后来皇后那个那个王念云也来了。”
“她不仅不帮着奴才,反而跟秋诚狼狈为奸!她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奴才按住,打了八十廷杖!八十啊殿下!这是要活活打死奴才啊!”
“他们打的时候还说说这就是跟殿下作对的下场!说要让殿下看看,这宫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到这里,孙明远已经是声泪俱下,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殿下!奴才这一身伤,都是为了殿下受的啊!奴才这条命不值钱,可是殿下的面子不能丢啊!求殿下为奴才做主,杀了那对奸夫淫妇,为奴才报仇啊!”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孙明远那粗重的喘息声和低泣声在回荡。
他满怀希冀地抬起头,等待着谢景昭的雷霆之怒,等待着谢景昭下令去抓人。
谢景昭确实在发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慢慢地从软榻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孙明远面前。
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了孙明远的鼻子底下。
“为了孤?”
谢景昭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诡异。
“你是说你是因为维护孤,才去招惹他们的?”
“是是啊殿下”孙明远连忙点头,“奴才一片赤胆忠心”
“忠心?呵呵”
谢景昭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
“你当孤是傻子吗?!”
“砰!”
毫无征兆地。
谢景昭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孙明远那本就溃烂不堪的屁股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大殿。
这一脚正好踢在伤口最深的地方,剧痛让孙明远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然后在地上疯狂地打滚,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干呕。
“殿殿下”
他惊恐地看着谢景昭,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个蠢货!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谢景昭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孤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秋家养的一条狗,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背主求荣的下贱货色!你这种人,也配谈忠心?”
“还有,你真当孤不知道那御花园里发生了什么?”
谢景昭虽然没在现场,但他在这宫里的眼线何其多。早在孙明远爬进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人把真实情况汇报给他了。
“你是为了孤?我呸!”
谢景昭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是为了你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色心!你是为了去调戏秋家的大小姐,才被人家收拾的!”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成国公府的千金!是你这种奴才能惦记的?!”
“你自己色胆包天,惹了祸,被人打了,现在跑来跟孤说是为了孤?想拿孤当枪使?”
“孙明远,你胆子不小啊!”
孙明远彻底傻了。
他没想到谢景昭竟然什么都知道。
“殿下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我看你是找死!”
谢景昭越说越气。
他现在最忌惮的就是秋诚和王念云联手。他正在想办法分化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布局。
结果这个蠢货,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送上门去让人家立威!
这下好了,不仅让人家出尽了风头,还让人家借着这事儿,把他在黑羽卫里安插的威信打了个稀巴烂!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闹,给孤惹了多大的麻烦?!”
谢景昭又是一脚踢过去,把孙明远踢得滚了两圈。
“现在满宫都在看笑话!看孤养的狗被人打断了腿,孤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你让孤的脸往哪儿搁?!”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孙明远顾不得疼痛,拼命磕头求饶。
“奴才错了!奴才真的错了!求殿下看在奴才以前立过功的份上,饶了奴才这一次吧!奴才以后一定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谢景昭冷冷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已经彻底废掉的腿上。
眼中满是冷酷和鄙夷。
“你现在就是个废人。”
“腿断了,脊梁骨也断了。”
“对于孤来说,废人,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留着你,只会浪费孤的粮食,还会脏了孤的地方。”
谢景昭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榻上,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踢人的那只脚。
“来人。”
随着这一声令下。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走了进来,面无表情。
“把这个脏东西拖下去。”
“看着恶心。”
“不不要啊殿下!”
孙明远绝望了。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爬到这里,换来的却是被像垃圾一样扔掉的结局。
“殿下!我对您有用!我知道秋家的秘密!我知道秋诚的弱点!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秋家的秘密?”
谢景昭嗤笑一声。
“你这种只能看家护院的边缘奴才,能知道什么核心秘密?真正的秘密,你那个当了一辈子侍卫长的爹都不一定知道,何况是你?”
“拖下去!”
“慢着。”
谢景昭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刚才他说,秋诚和皇后打了他八十廷杖?”
“既然如此,孤也不能输给他们。”
“咱们做事,要‘有始有终’。”
“再赏他二十大板。凑个整。”
“让他知道知道,在孤这儿撒谎、拿孤当枪使,是个什么下场!”
“是!”
太监们应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孙明远。
“谢景昭!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绝望至极的孙明远终于爆发了,他疯狂地咒骂起来。
“我瞎了眼才跟你!你过河拆桥!你比秋诚狠毒一万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啪!”
一个小太监眼疾手快,狠狠一巴掌扇在他嘴上,打掉了他剩下的几颗牙。
“堵上嘴!拉下去狠狠打!”
谢景昭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夜深了。
雨还在下,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
“砰!”
随着一声闷响。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从神武门的门缝里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那是孙明远。
他又挨了二十大板。
这最后的二十板子,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就是一摊烂肉。
下半身已经彻底烂了,骨头碎碴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混合着雨水,在他身下晕染开一大片暗红。
“呸!真晦气!”
把人扔出来的太监啐了一口,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朱红色的宫门。
巨大的关门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判官落下的惊堂木。
宣判了他政治生命的终结,也宣判了他富贵梦的破碎。
“呃呃”
孙明远趴在泥水里,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想动,却动不了分毫。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眼前那漆黑的雨夜。
冷。
好冷。
这就是报应吗?
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出人头地,他不惜背叛了养育他的秋家,出卖了把他当兄弟的世子爷。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以为自己能飞黄腾达。
可到头来。
在高枝眼里,他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臭虫。
在旧主眼里,他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叛徒。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我不想死”
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小时候在国公府的后院练武,想起了老国公慈祥的笑脸,想起了秋诚曾经还和他一起融洽的习武。
更想起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的父亲。
爹
我对不起你
孙明远的意识开始涣散,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在这冰冷的雨夜中孤独死去,最后被野狗分食的时候。
雨幕中,出现了一个蹒跚的身影。
那个身影走得很慢,很沉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他在孙明远面前停了下来。
没有说话。
也没有责骂。
一只粗糙、干枯,布满了老茧的大手,轻轻地伸了过来,探了探孙明远的鼻息。
然后。
那双手穿过孙明远的腋下,不顾那一身的血污和恶臭,用力将这滩烂泥般的身体抱了起来。